第288章 小人作梗

方大脚眼色也好,连忙起身告辞。

张三郎送他到门口,从袖中摸出喜妹儿递给他的荷包,塞进方大脚手里,“给孩子买点小食,少安兄莫推辞。”

方少安捏了捏荷包,脸上的笑僵住了,慌忙推回来,“押司,这太多了……”

“拿着。”

“这……您赏个三文五文,小的都是求之不得,这起码得有两三百文!不行,真的不行!小的实在不敢生受……”

张三郎把荷包按在他手心里,“别推了。巷子里人来人往,也不好看。再说还要劳你送信……”

方大脚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送信是小的本分。”

张三郎见他眼珠直转,明白他不是不想要钱,只是怕他托付什么自己应付不了的差事,“拿着吧。往后往这巷子里送信,多留个心。”

方大脚又推了两下,见张三郎诚心赏钱,也没别的事相求,这才接了钱。他把铜钱掂了掂,眼眶忽然一热,扑通就跪了下去。

“押司,小的送信这些年,县衙里从没人赏过钱。兵房的人来拿信,正眼都不瞧小的。押司头一面就赏这么多钱,小的这心里,呜呜呜……”

张三郎连忙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想把人架住,奈何方大脚底盘很稳,到底跪下,“这是做什么?你是送信铺兵,身穿号衣便代表县衙体面,不可下跪。”

“快快起来说话!”张三郎拽着他的胳膊,一时拉不起来,吕三宝见他眼色,连忙上前一把揪住方大脚后腰带,将他薅得四脚离地。

方大脚这才顺势站起来,用袖子蹭了下眼角,又咧开了嘴,“往后张押司家的信,小的头一个送。刮风下雨也送。半夜到了也送!”

张三郎听得笑了,拍拍他肩膀上灰尘,“去吧,莫耽误了别的铺递。”

方大脚应了一声,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转身大步走了。那双大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直响,拐出巷口还隐隐有声传来。

张三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这才转身进门。

吕三宝凑上来,看了眼巷口的方向,“家主,这方铺头倒也实在。”

“方仲安的堂弟。”张三郎往院子里走,“往后他来送信,直接领进来。”

吕三宝应了一声,又回去坐在门房矮凳上,把草帽扣在脸上打盹。

张三郎进了堂屋,在桌案边坐下,把信从袖中抽出来。

封皮上二哥的字迹还是老样子,横画收尾处往上挑一下,看得他面现喜色。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三郎,昨日吏部文书到了潭州。朝廷议定,二哥仍以大理评事,调知鄂州崇阳县。潭州通判一职,会另委他人。”

张三郎嘴角的笑定住了。

虽然早有所料,但事到临头,还是为二哥感到可惜。

潭州领十一县,州格为是大都督府,属荆湖路上州,通判虽不是正印官,却是州级副贰,有监察一州官吏之权。

崇阳知县,不过是一个下县亲民官。

两者之间隔着的,可不单单是品级。

仕途起点相差许多,恐怕将来二哥仕途曲折,做官的顶点,会比李沆差上一线。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这本是意料中事。斩吏之举,朝廷若不处分,无以肃纲纪。只褫夺通判差遣,降调知县,已是格外从轻。二哥心里有数。”

“只是有一桩事,须叫你知道。那小吏吴好古族伯吴邕,现任潭州司户参军。此人在朝中有些门路,听说与吏部本司一位郎中是同年。”

“他原欲借此事将我彻底罢黜,未能如愿,便退而求其次,将原本议定改授的上县,调成了崇阳这座下县。”

“吏部原议,降调知县已是处分,念我乙科第十,当授中上等县。文书已拟好,临发时被改了。京中同榜来信告知,我不意外,倒也算是因果使然。”

张三郎眼皮跳了一下。

吴邕。

司户参军。

他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又往下看。

“三郎莫气。二哥倒觉得,崇阳甚好。下县事简,民风朴拙,正好让我沉下心来。我在潭州三日便闯下大祸,虽有些计较,说到底还是性子太急。”

“到了崇阳,地偏人少,想急也急不起来。每日理完公务,还能读书习剑,把从前游历时欠下的功课补一补。这比在潭州与同僚周旋,自在得多。”

“吴邕以为把我塞进下县是羞辱,却不知我张复之要的是做事,不是做官。上县下县,在我眼里没有分别。有分别的是人。”

“上县摊到几个庸碌同僚,还不如在下县独当一面。崇阳虽小,也是一县之主。我能做的事,远比在潭州通判任上多。”

“二哥不记恨吴邕。他替族侄出头,本是人之常情。况且他这一番运作,反倒替我挑了个好去处。待我在崇阳做出些实绩来,再谢他不迟!”

张三郎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

不记恨?

被人家从通判职拽下来,塞进一个下县,他说不记恨。

不但不记恨,还说谢谢?

张三郎不由得苦笑。

以张二郎那个刚猛的性子,记不记恨不重要,要是哪天和吴邕对景,会不会再斩一个吴家人?

张三郎把信纸重新拿起来,翻到最末一页。

“三郎,二哥还是那句话。凡事且忍一时,不必与人争一日长短。你在鄄城把差事当好,把两个孩子养好,旁的都不要紧。”

“等二哥在崇阳站稳了脚,你们若在鄄城待不下去,便来寻我……”

“兄复之顿首。太平兴国五年七月十八。”

他把信纸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压平。

封套上落了二哥的私印,印泥是暗红色的,已经有些褪了。

窗外传来庆哥儿的笑声,大概是喜妹儿又在追着他洗脸洗头。

张三郎把信塞回封套里,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

他拿起笔,悬着手腕停了一息。

崇阳。

鄂州崇阳。

他在心里把这个地名默念了两遍,然后落笔回信。

他哪里知道,此时已经有一伙人悄悄潜入濮州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