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给他二哥回信的同一天,王员外已经带人回到濮州境内。
他走的是广济河北岸那条老路,一路避开官道和巡检铺子,沿着河堤下的野径东行。偶尔遇到樵夫和猎人便杀掉,草草掩埋起来。
他身后跟着三百多人,分成五拨,每拨隔了半里地,前后照应,又互不干扰。
这些人多是沂州、密州、淄州一带的溃兵和匪徒,衣甲不整,兵器杂陈,但走路时脚步不乱,看得出都是见过血的老手。
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日光刚从东边梁后面漫上来,照得水面灰白一片。
堤岸两侧的芦苇被晨风吹得起伏不定,露珠从叶尖上滚落,砸进泥地里,悄无声息。
王员外骑匹灰骡子,走在队伍中间,竹杖横搭在鞍前。他身后跟着三条大汉,都骑着马,一路低声说话。
为首那人姓霍,三十五六岁,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嘴角,是沂州那边拉起来的头目,手下有两百余人,多是原边地厢军溃散后落草的。
他说话时声音粗哑,像砂纸刮过铁皮:“王翁,这一路绕来绕去七八天,弟兄们脚底板都磨出血泡了,总得有个歇脚处。”
王员外没有回头,声音淡然得很:“急什么?前面就是广济河渡口,往东五里有个废弃码头,泊位还在,栈桥烂了大半,岸边有几间旧货栈,能容两百人歇脚。”
霍老大眉头动了一下:“两百人?光我手下就两百号,其他人去哪里?”
王员外羽扇轻摇,“你的人在废弃码头歇下,先不要露面。每日天擦黑后派几个人去附近接收粮米,天亮前回来。货栈后面有口井,够你们吃喝。”
“你霍老大手下人马最多,我看战力也是最强。过几日攻下鄄城,还要指望你等,自然要先妥善安置。其他人嘛,我自有考量。”
霍老大闻言面有得色,也就不再追问,策马退后半步。
他旁边那人又凑上来,是个五十出头的瘦小老头,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念文书。
这人本是淄州一个罗姓私盐贩子,手下有百余人,大半也姓罗,都是族中子弟。这伙人是贩私盐的亡命徒。
他中气似乎不太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王翁,我手下人不多,但都是跑惯了山路的。你要安排他们在哪里?”
王员外偏头看了他一眼:“濮州牢城营北边有处废弃矿洞,今年塌了一角死了个把人,州衙懒得修,就废弃了。那牢城营因被火烧了些屋舍,也弃置了。”
“洞口用碎石堵了半边,里面坑道还在,能容百人。你带人进去,把洞口清理出来,不要让外面看出痕迹。”
罗贩子沉默了片刻:“矿洞?万一有人来巡查……”
“牢城营已经搬到别处去了。那地方现在没人管,郝老刀、陆上飞、铁头陀他们那两百人手要住那里,只得委屈罗贤弟了。”
王员外语气笃定,“你只管进去,洞口不要封死,留一人能侧身进出的缝隙。白天派人轮流在洞口附近的山坡上放哨,见到人远远躲开。”
“整个旧牢城营能驻下三百人,也正好方便我组织家仆,集中起来给你们送补给。说起来,各处藏身之地,属这一处最佳。”
罗贩子点了点头,目光闪动间若有所思。
走在最后面的那人始终没开口。这人四十来岁穿一身灰布旧袍,腰间系着麻绳,脚上蹬一双磨破了的布鞋。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个个沉默,走路时脚步轻得却像狸猫。
他是王员外早年收养的孤儿,被他赏了冯姓,如今专门管那二十几个青壮死士。
这些人散布在山林湖泊之间多年,将百余家眷藏到深山老林,又各有一身本事,这次被王员外召回来,算是最核心的一批人。
冯头目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河风吹散:“王翁,进了鄄城之后,我的人做什么?”
王员外没有立刻回答。
灰骡子在河堤上踩过一块碎石,歪了一下,他稳住身子才开口:“你的人跟我进城。扮成随从、伙计、车夫。到了城里不要聚在一起,各自找地方落脚,等我消息。”
冯头目应了一声。
过了广济河渡口,因为要不断的躲避巡兵,抵达鄄城县境时,天色已经黑了。
队伍在野地里歇了一夜。次日清晨,王员外把几个头目叫到一处废弃砖窑前,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图。
“鄄城四门。北门最小,平时走的人最少。北门外三里地,有片树林,你们的人若攻城,临时伐木做几架便梯攀爬上去。北门弓手最少,只有十人轮值,夜班更少。”
“只待城门一开,大队人马从北门进去,沿街直扑县衙……”
霍老大蹲在旁边看着地面的图:“北门只有十人守?那倒是好打。可我们这几百人散在各处,到时候怎么聚起来?”
王员外树枝在图上划了一条线:“牢城营三百人,离鄄城八十里。起事前两日我会派人引路,赶到北门外树林里藏起来。”
“废弃码头两百人,沿河岸往上游走二十里,有处浅滩可以登岸,也摸到北门外。王家庄和分散各村的两百人,本就是本地佃户打扮,最是不显眼。”
“起事前一夜各自从家里出来,在南门外集合佯攻,吸引弓手注意。你们这些人,加在一起足有七百。”
他抬起头,看了几个头目一眼:“最精锐的百人,我会尽快安排进城。”
霍老大舔了舔嘴唇:“七百人攻城,王翁还要安排百人做内应。这城里只有百来个弓手,怎么打都是妥妥稳赢的,是不是杀鸡用牛刀了?嘿嘿!”
王员外把树枝丢在地上,站起身来一扬脸,“左传有言,虽小敌,不可轻也。轻则失众,失众则败……霍老大,关系到数百兄弟的身家性命,岂可轻敌?”
几个头目虽然听得半懂不懂,却是脸上尽现崇拜之色,齐刷刷点头。
王员外嘴角往上牵了牵,“尔等藏至乡野还好办,此行进城才是最艰难处。幸好我儿是县衙押司,我又是回乡老儒。进城这点事,三五日内便可安排妥帖。”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城墙的方向。
鄄城的轮廓在晨雾里隐隐约约,灰扑扑的,像只缩在广济河边打盹的老龟。
城墙不高,城楼也旧,更没有瓮城、投石机、床弩等城防武备。
他在心底最后过了一遍安排:三百人留在矿洞待命,二百人守在废弃码头,二百人化整为零散布在王家庄和各村里,只剩一百精锐随他入城。
这八百人虽然分散各处,但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在几日内齐聚鄄城,里应外合之下,哪怕鄄城有五百禁军,也未必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