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二哥回信时,已经是七月末。
上次张二郎斩吏寄信到鄄城县衙,本意就想让李沆知道此事。张三郎领会二哥意思,让李沆看信,对郝运有所防备。
朝廷派员了解吴好古在鄄城事,也被李沆轻松揭过。
这日,月底旬休。
张三郎一早刚起来不久,正准备进朝食,吕三宝跑到廊下来报,“家主,外头来了个铺兵,说有信件。”
张三郎放下粥碗,起身往外走。
门外站着个老铺兵,年近四十,脸膛黑红,脚上一双麻鞋,鞋头大得和身量不太相称。
他肩上挎着个旧布包袱,看见张三郎出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张押司,小的是鄄城步递铺铺兵,给押司送信来。”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递过来,“潭州来的。小的头一回来给张押司送信,很是荣幸。”
张三郎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迹,收进袖中,又抬头打量他,“你认得我?”
那铺兵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小的常去县衙送信,远远见过押司几回。我堂兄跟小的提过押司,说您做事公道,体恤下属……”
“你堂兄是?”
“方仲安。原是吏房贴司,如今在刑房。”
张三郎眉头一挑,哭笑不得,“你是他堂弟?”
“正是。小的叫方少安。还有个哥哥叫方孟安,在巡检铺当火夫。”他又咧嘴笑,“认识小的的人都叫小的方大脚,押司也这么叫就行,听着顺耳。”
张三郎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麻鞋。
确实大。
竟比张大郎还要大出一号!
“方少安。”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忍不住笑了,“你们方家倒是人丁兴旺,又各有一门营生,这鄄城县衙里里外外的事,可都瞒不过你们。”
方大脚挠了挠后脑勺,“押司说笑了。都是跑腿的差事,混口饭吃。”
张三郎往门里偏了偏头,“进来说话。院里坐坐,喝杯茶。”
方大脚连忙摆手,“不坐了不坐了,脚上全是泥,别脏了押司的院子。”
张三郎先迈过了门槛,“仲安兄跟我也算至交好友,要是他知道你来了,我张三郎连杯茶都没奉,岂不伤了他的脸面?”
方大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喜滋滋地,先把两只大脚在巷道上使劲蹭了又蹭,确定不没了泥水,这才迈过门槛跟进来。
张三郎见喜妹儿在耳房探出头,便朝她招了招手。
喜妹儿连忙走过来,有些好奇地看向正在走过来的方大脚。
张三郎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喜妹儿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张三郎引方大脚在院中石桌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少安兄,且随意些。仲安兄来我这里,都是能躺着绝不坐着……敢问少安兄,家里几口人?”
方大脚脸上笑意更浓,掰着指头数,“五口。老娘,屋里头的,还有两个娃。大的也在步递铺,小的还在学堂读书。”
阿芸儿见来客,从灶间端了两碗酸梅汤送来。
方大脚连忙起身弯腰,双手接过碗,小心翼翼搁在石桌上。他见张三郎饮了,才拿起来狠狠灌了两大口,舒爽的哼唧了两声。
片刻后喜妹儿手里提着个粗布荷包,走到张三郎身边,把荷包悄悄塞进他袖子里,朝方大脚叫了声伯伯,便轻快地走了。
张三郎又和方大脚扯了几句闲话,步递铺夜里点几盏灯,铺子门口那段官道多久修一回等等诸般琐事。
步递铺的铺兵衣粮、铺舍修缮都在户房过账,张三郎对此还是有些了解。
本县步递铺有三名铺兵,方大脚是铺头。
铺兵不是贱籍,仍然属于良民。但每年能领到的粮食,不过四五石。加上每年发的麻布、冬衣折钱一贯左右。平均到每个月,衣粮折钱合计不超过五百文。
他们每天挑着文书包袱走几十里官道,风雨无阻,到铺交接画押,半夜到了也得接着送。比码头做苦力还折腾人,拿的钱粮却更少。
经过一番闲聊,张三郎也了解到,铺兵虽不如码头苦力赚得多,却胜在月粮稳定。家中可以免一丁差役,免一口丁税。
因为每日在官道上往返,沿途各铺、各村的闲话全灌进耳朵里。哪里粮价涨了,哪里过兵了,哪家大户出了事,他们比县衙的吏员知道得还早。
这些消息都能换人情。跟米铺掌柜说一句“漕船这两天就到”,换几斤碎米。跟码头工头说一句“州里要来查私盐”,换点鸡零狗碎的物什。
方大脚这种老铺兵,在鄄城地界上走动了十几年,认识的,用得着的人,比一个只会扛包的苦力多几十倍。
而且送文书之时,各铺之间常有顺路捎带。替这个带罐灯油,替那个送封信,替里正村老带句话,总能得几文赏钱。
再有,铺兵穿号衣,背官包袱,走在官道上代表的是县衙。地痞无赖欺负码头苦力是常事,欺负铺兵却是打官差的脸,轻则挨板子,重则入刑。
正所谓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张三郎盘算间,赫然发现,方家虽然没出什么正经大吏,却已经深深扎进了鄄城城乡之间的每一条缝隙里。
方仲安在县衙是正式吏员,哪怕只是个贴司,也能从经手的文书上得到众多消息。他姑母方庵婆在永宁庵,接待众多香客施主,又是个顺风耳。
他大哥方伯安在驿站,接待来往官员,以及凭驿券在此住宿、换马、用餐的举人、公差、吏役等,俨然是个土地公。
两人还有亲兄弟方叔安、方季安在州衙,再加上两位堂兄弟,方少安在步递铺跑腿,方孟安在巡检铺做火夫,这可真是绝了!
论品级,一个比一个不入流。
论消息,鄄城县衙内外、城里乡下,几乎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一张张信息网叠在一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整个鄄城罩了个严严实实……
酸梅汤喝得尽了,张三郎缓缓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