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筛查启动后的第五天,清溪镇中医院急诊在深夜接到一名特殊患者。
一辆三轮车停在急诊门口。
十六岁的少女背着一名老太太,踉踉跄跄冲进大厅。
老太太头发散乱,双手不停抓挠少女的肩膀。
“有鬼。”
“锅里有人。”
“别让他们碰我!”
少女被抓得满脸是汗,却始终没有松手。
“奶奶,医院到了。”
值班护士立刻上前帮忙。
老太太一看见白大褂,突然变得异常暴躁。
她挥手打落血压计,又抓起床边托盘砸向墙壁。
少女急得快哭了。
“她平时不一直这样。”
“有时候能认出我,有时候整夜骂人。”
陆晨曦刚处理完一名外伤患者,听见动静迅速赶来。
她没有让人强行按住老太太。
“先把周围尖锐物品移开。”
“只留一名家属在旁边。”
少女护在老太太身前。
“别绑她,她被绑过以后会更疯。”
“我们先不绑。”
陆晨曦让护士调暗灯光,又降低说话声音。
老太太仍旧胡言乱语,瞳孔在光线下的反应却有些迟缓。
十分钟后,她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情绪恢复,而是像耗尽体力般蜷缩在床上。
少女替她擦去嘴角的唾沫。
陆晨曦问道:“老人多大?”
“六十九。”
“这样多久了?”
“三年。”
“在哪些医院看过?”
少女从帆布包里取出几本病历。
县医院诊断老年性痴呆伴精神行为异常。
市医院考虑器质性精神障碍。
另一家医院则开了长期镇静药物。
“药吃了有效吗?”
“刚开始能睡几个小时,后来越来越没用。”
“有没有做过脑部检查?”
“做过,说有一点萎缩,但不算特别严重。”
陆晨曦翻看用药记录。
老人同时服用两种镇静类药物,部分剂量已经超过普通起始范围。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少女低下头。
“没有。”
“你父母呢?”
“我爸死了,我妈走了。”
“谁照顾老人?”
“我。”
陆晨曦停下翻页动作。
“你不上学?”
“去年退了。”
少女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习惯这个问题。
“奶奶会跑出去,也会点火烧东西,没人看着不行。”
她叫周小满,原本读高一。
奶奶发病越来越重后,她只能退学,在镇上餐馆打零工。
白天请邻居帮忙看人,晚上自己守着。
最近老太太开始频繁暴怒,邻居也不敢再接近。
今晚老人用木凳砸碎窗户,小满实在没有办法,才借来三轮车把她送到清溪镇。
陆晨曦没有贸然把病人归入精神科。
她先完成血糖、电解质和基础感染筛查,又联系值班医生。
检查过程中,老太太再次清醒了一小会儿。
她认出了孙女。
“小满,这是哪儿?”
“医院。”
“咱们哪有钱看病?”
“有钱。”
“你又骗人。”
老人伸手摸了摸少女被抓红的脸,眼中短暂恢复了清明。
几分钟后,她又盯着天花板开始咒骂。
这种波动太明显了。
普通老年痴呆虽可能伴随精神行为异常,却很少如此频繁地在清醒与狂乱间切换。
凌晨一点,林长生接到电话赶来。
他刚走进急诊观察室,老太太便抓起枕头砸过去。
林长生侧身避开。
“力气不小。”
周小满连忙道歉。
“林医生,对不起。”
“她打人,你道什么歉?”
林长生让众人暂时不要靠近。
他先观察老人的眼睛。
双侧瞳孔对光反应偏慢,眼球转动也有细微迟滞。
当老人张嘴骂人时,林长生看见她牙龈边缘存在一圈灰蓝色暗线。
他立刻走近。
“张嘴。”
老太太挥手便抓。
林长生扣住她手腕,动作不重,却让她无法挣开。
搭脉的同时,骨诊术感知顺着腕骨与筋络向上延伸。
周围神经存在损伤。
气血运行涩滞。
中枢反应也受到某种长期毒性物质影响。
【诊断结果:慢性铅中毒累及中枢与周围神经系统】
【综合评估:认知与行为异常明显,存在可逆空间,需立即停止持续铅暴露】
林长生松开手。
“她平时用什么锅做饭?”
周小满愣住。
“锅?”
“家里有没有老式陶锅,罐子,或者内壁有彩釉的器皿?”
“有一个土陶锅。”
“用了多久?”
“我记事起就在用。”
“锅里面有没有裂纹?”
“有。”
“你们经常拿它煮什么?”
“酸菜,米汤,有时也熬中药。”
林长生神情沉了几分。
酸性食物长期接触不合格釉面,很可能导致铅持续析出。
“锅带来了吗?”
“没有。”
“明天让人封好送来,别再用。”
周小满不明白。
“锅有问题?”
“你奶奶可能不是老年痴呆。”
少女怔怔看着他。
“那她为什么会疯?”
“慢性铅中毒。”
这几个字落下后,观察室里一片安静。
陆晨曦下意识看向老人牙龈。
有了明确方向,那条灰蓝色铅线变得格外清楚。
周小满却仍无法理解。
“她就是用锅做饭,怎么会中毒?”
“如果陶锅釉料含铅,长期煮酸性食物会让铅进入汤里。”
“我也吃。”
“所以你也要查血铅。”
少女脸色瞬间白了。
“我会不会也疯?”
“先查再说。”
林长生开出血铅、尿铅、血常规、肝肾功能和神经系统相关检查。
老太太的镇静药物没有立刻全部停掉。
考虑到她目前存在伤人风险,值班医生在严密监护下调整剂量。
抽血时,老人再次剧烈反抗。
周小满抱住她,眼泪直掉。
“奶奶,你忍一下。”
“查完咱们就不疯了。”
老太太根本听不进去,抬手又给了少女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让周围人都愣住了。
小满没有躲。
她只是继续抱紧老人。
“没事。”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林长生看了她几秒。
随后,他把韩笑叫到走廊。
“查一下她家的民政情况。”
韩笑点头。
“还有复学的事。”
“她已经退学一年,可能需要重新办理。”
“联系教育部门,别让她知道是我说的。”
韩笑看向观察室里瘦小的背影。
“明白。”
凌晨四点,首批结果返回。
老太太血铅水平明显异常,贫血指标和神经损害表现也与长期铅暴露高度吻合。
周小满的血铅同样超过正常范围,但远未达到奶奶的严重程度。
林长生将报告放到少女面前。
“现在能确定了。”
“真是锅里的毒?”
“高度相关,器皿还要送检。”
周小满握着报告。
“她能好吗?”
“驱铅后能恢复多少,要看中枢损伤程度。”
“那就是有可能清醒?”
“有。”
少女嘴唇一抖。
她猛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三年来,所有人都告诉她奶奶是老糊涂了。
有人劝她把老人送去精神病院。
有人说她才十六岁,没必要被一个疯子拖死。
她却始终记得奶奶清醒时会替她留半碗饭,也记得老人发疯后打完她,会在短暂清醒时抱着她哭。
原来奶奶不是不要她了。
只是被毒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