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两千元封口费,遮不住三十年旧账

韩笑没有立刻追问是谁发的钱。

她先把高成礼带进空诊室,又叫来赵广平。

那张收据已经泛黄,抬头只写着职工安置补助。

金额两千元。

下方有高成礼的签名和手印,背面却用很小的字印着一条附加说明。

领取人自愿放弃企业组织的离岗健康检查,对后续身体状况自行负责。

赵广平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补助。”

高成礼搓着裤腿。

“当时大家都欠工资,两千块不少了。”

“谁让你们签的?”

“厂里留守办的人。”

“有没有解释背面的内容?”

“没有。”

“其他人也签了?”

“应该大部分都签了。”

韩笑问道:“蒋立民签过吗?”

“他那时在职工学校,算行政岗,拿的是另一份安置协议。”

高成礼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有人想去做职业病体检,被告知厂子已经注销,费用没人承担。”

“再后来大家就散了。”

赵广平把收据放进证物袋。

“还有原件吗?”

“这就是原件。”

“先复印,原件你自己保管。”

高成礼有些慌。

“会不会有人找我麻烦?”

“目前医院只负责诊疗,不负责调查企业倒闭过程。”

赵广平把界限说得很清楚。

“你若担心权益问题,可以向劳动部门和法律援助机构咨询。”

高成礼望向韩笑。

“林医生会不会不管我们了?”

“你们是患者,当然继续管。”

韩笑停顿片刻。

“但医院不能凭一张收据替你们指控谁。”

这件事很快被汇报给林长生。

他看完复印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立刻动怒。

“先把医疗记录做完整。”

赵广平问道:“要不要暂停联合筛查?”

“为什么暂停?”

“背后可能牵涉原企业资产处置和补偿问题。”

“查病是查病,追责是追责。”

林长生把收据放回桌面。

“不能因为水底下可能有东西,就让岸上的病人继续等。”

第二天,劳动部门筛查正式启动。

首批对象来自三家已经关闭的老工厂。

为了避免人群扎堆,所有参与者先在线填写职业史,再按接触风险分时段到场。

清溪镇中医院培训了十二名基层医生。

问卷不再只写职业名称,而是细分到具体工序、接触物、工作年限、防护方式和离岗时间。

林长生在培训时只强调三件事。

“别先认定所有异常都是职业病。”

“别因为检查暂时正常就否定患者的不适。”

“发现危急风险,先救命,不要等着把表填完。”

现场第一天便筛查了九十七人。

其中二十一人被列为需要进一步检查的高风险对象。

有电焊工出现明显视力损害。

有印刷厂女工长期头痛和月经异常。

还有两名家具厂工人存在相似的手脚麻木与记忆力下降。

真正需要驱毒治疗的人并不算多。

更多患者的问题是职业暴露与高血压、糖尿病、骨关节退变共同作用。

林长生要求所有报告必须写清证据边界。

不能为了扩大成果,把相关写成确定。

也不能为了减少麻烦,把高度可疑写成正常。

沈若晴负责的马永贵在接受规范驱铅治疗后,腹痛逐渐缓解。

他的手腕仍无法完全抬起,但伸肌已经出现轻微收缩。

第二次复查时,他带来那个修鞋工具箱。

箱子底层装着几块旧配重和焊接材料。

检测人员在其中发现含铅成分。

“退休后还在接着碰。”

马永贵盯着那些材料,后怕不已。

“难怪我吃胃药一直没用。”

沈若晴没有责备他。

“以后别再使用这些东西,家里工作台周围也要彻底清理。”

“我孙子有时在旁边写作业。”

“那更要尽快检查环境,孩子如果长期接触也有风险。”

马永贵脸色骤变。

当天下午,他便让儿子带孙子完成了血铅筛查。

好在孩子指标没有达到中毒程度,只需停止接触并继续观察。

马永贵得知结果后,蹲在检验科门口抹了半天眼泪。

“毒到我就算了,差点把孩子也害了。”

沈若晴递给他一张纸巾。

“现在发现不算晚。”

这句话曾是林长生对蒋立民说的。

如今从她口中说出来,多了一份真正承担病例后的沉稳。

网络上的职业病讨论仍在升温。

不少人开始晒出工作环境。

有工人戴着普通棉口罩喷漆。

有小作坊把化学溶剂装进饮料瓶。

还有企业在体检前通知员工休息数日,试图让部分短期指标下降。

监管部门陆续介入核查。

清溪镇中医院却始终没有利用热度宣传自己。

官网每天只发布筛查标准、就医边界和风险提醒。

有人留言要求林长生直播讲解。

赵广平去问了一次。

“您要不要录个十分钟科普?”

“韩笑讲。”

“网友点名想听您讲。”

“职业病知识换个人讲就失效了?”

韩笑接到任务,只能连夜整理课件。

她的第一场科普没有滤镜,也没有煽情病例。

只用了几张表格说明哪些症状需要警惕,哪些检查不能自行解读。

直播人数却超过了五十万。

结束后,赵广平笑着对林长生说:“他们现在开始叫韩医生职业病女侠。”

韩笑正好进门,脸瞬间红了。

林长生抬头看她。

“会飞吗?”

“不会。”

“那就先把三号床复查单送过去。”

热度没有改变病房里的节奏。

蒋立民经过两周治疗,右手小指已经能连续屈曲三次。

双腿肌力变化不大,但站立时的稳定性有所改善。

秋芳每天扶他训练,从不擅自增加次数。

她把林长生定下的康复表贴在墙上,完成一项便画一个小勾。

蒋立民偶尔会问工友们的情况。

得知四人都在接受治疗后,他沉默很久。

“如果我没被误诊,他们是不是还不会来?”

秋芳替他擦去额头的汗。

“你受的罪没白受。”

“可那些已经走了的人呢?”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傍晚,高成礼与几名工友在法律援助人员陪同下,正式提交了离岗体检与安置协议的材料。

他们没有在医院闹,也没有对着镜头喊口号。

只是要求查清当年为什么用两千元换走一场本该进行的健康检查。

清溪镇中医院只提供脱敏医疗证明。

林长生拒绝在责任认定书上提前签字。

“病是我看的,责任不是我猜的。”

高成礼理解地点头。

离开前,他又问了一句。

“要是真有人拿钱封口,能查出来吗?”

“那要问负责调查的人。”

“林医生,您不生气?”

林长生正在给银针消毒。

“生气能让旧账自己开口?”

高成礼摇头。

“不能。”

“那就把证据留好。”

窗外,联合筛查的第二批名单已经送到。

名单最后附着一份工友自行统计表。

红星油漆厂原有职工四百余人。

目前能够联系到的,只有一百三十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