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被正式收入住院部。
省职业病防治机构通过远程会诊确认,她符合慢性铅中毒伴神经精神系统损害表现。
驱铅治疗没有一次性使用过强剂量。
老人年纪大,营养状态差,肝肾功能也存在波动。
林长生要求先纠正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再按耐受程度推进。
“毒积了很多年,不能指望三天全排干净。”
周小满守在床边。
“那她还会打人吗?”
“治疗早期仍可能反复。”
“我能按住她。”
“你按不住。”
林长生看了一眼少女手臂上的抓痕。
“护士会处理,你先去睡觉。”
周小满摇头。
“她醒了看不见我,会更害怕。”
“你三天没合眼,她醒了看见你晕在地上就不怕了?”
少女不说话了。
韩笑走进病房,手里拿着一张临时陪护安排表。
医院已经为周老太申请救助基金。
夜间由护工协助看护,小满可以到陪护休息室睡觉。
“不要钱吗?”
“暂时不用你交。”
“我以后可以还。”
“先把自己养活再说。”
韩笑把她拉出病房。
周小满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奶奶。
病床上的老人仍在低声说胡话,手指不断抓着被角。
“我就在隔壁。”
“你别怕。”
治疗第一天,周老太仍有两次明显躁动。
她认定输液管里爬着虫子,拔掉针头后还把水杯砸在地上。
医护人员按预案控制住她,没有简单增加镇静药量。
林长生以针灸辅助安神醒脑。
银针落于百会、内关、神门等穴位,刺激轻而稳。
老人紧绷的手臂逐渐松开。
周小满站在门边,不敢发出声音。
收针后,她小声问道:“奶奶是不是清醒了一点?”
“暂时安静不等于毒已经排掉。”
林长生提醒她。
“别因为一次好转就擅自停药。”
“我不会。”
第二天,送检的土陶锅有了结果。
釉层和裂纹处铅含量严重超标。
实验室模拟酸性食物长时间炖煮后,铅迁移量远超安全范围。
周小满看到检测报告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个锅是我太爷爷留下的。”
“村里说老锅煮饭香,越用越养人。”
韩笑问道:“你们家还有类似器皿吗?”
“还有两个罐子。”
“全部停止使用,先密封送检。”
县市场监管部门得知情况后,对周边村镇售卖和使用的老旧彩釉陶器开展风险排查。
医院只公布了器皿安全提醒,没有泄露祖孙二人的信息。
第三天清晨,值班护士查房时忽然停在病床前。
周老太没有喊叫。
她侧身躺着,呼吸均匀,双手安静地放在枕边。
监护记录显示,她已经连续睡了六个小时。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没有依靠大剂量镇静药物安稳入睡。
周小满趴在床边,始终不敢动。
护士轻轻碰了碰她。
“小满,回床上睡。”
少女抬起脸,眼睛肿得厉害。
“她昨晚没骂人。”
“也没打我。”
“她一直睡到现在。”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彻底哽住。
护士正想安慰,周小满却突然抱住自己的胳膊,哭得浑身抽搐。
不是受了委屈后的哭。
是一个人撑了三年,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白撑后的崩溃。
韩笑闻讯赶来,将她带到走廊长椅上。
小满一边哭,一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奶奶能好了。”
“她能好了。”
韩笑没有说一定能完全恢复。
她只是坐在旁边,等少女把积压的眼泪哭完。
半小时后,周老太醒了。
老人睁开眼,先看了看天花板,又缓慢转头。
“小满呢?”
护士立刻叫人。
周小满冲进病房,差点撞上床尾。
“奶奶。”
周老太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怎么瘦成这样?”
小满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涌出来。
“你还认得我?”
“你是我孙女,我怎么不认得?”
老人说完,目光忽然变得茫然。
“咱们这是在哪儿?”
“医院。”
“我又犯病了?”
周小满握住她的手。
“没事,医生找到原因了。”
老人看见少女脸上的旧抓痕,手指僵住。
“这是我弄的?”
小满连忙摇头。
“我自己摔的。”
“你从小撒谎就眨眼。”
老人说得很慢,神志却比过去任何一次短暂清醒都稳定。
她摸着孙女脸上的伤,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
“我是不是又打你了?”
小满趴到她怀里。
“你是中毒了,不是故意的。”
祖孙二人抱在一起。
病房门外,几名护士悄悄转过脸。
林长生站在走廊另一头,等情绪稍微平复才进去复查。
周老太认出了孙女,也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和住址。
可她对最近一年发生的事情仍十分混乱。
“恢复需要时间。”
林长生检查完瞳孔和肢体反应。
“以后还可能出现反复。”
周小满认真点头。
“反复也不怕。”
“该怕的时候要怕,出现抽搐、意识明显下降或剧烈腹痛必须立刻报告。”
周老太看着林长生。
“是您救的我?”
“先别急着谢。”
“等你出院后不再拿陶锅煮酸菜再说。”
老人露出一点羞愧。
“那锅都用了几十年。”
“用了几十年不等于安全。”
“村里很多人还在用。”
“让他们也查查。”
周老太郑重点头。
当天下午,县民政部门工作人员来到医院。
经过核实,周小满与奶奶符合临时救助和低保补充认定条件。
祖孙二人的基本生活费用将得到保障。
教育部门也派人带来复学方案。
考虑到小满退学时间和家庭情况,她可以先参加学业评估,再选择回原学校或进入县职校。
工作人员问她更想去哪儿。
周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我回学校了,谁照顾奶奶?”
韩笑把护理支持和社区帮扶方案放到她面前。
“老人出院后会有定期随访。”
“民政部门也会协助安排日间照护。”
“你不用再一个人扛。”
小满看着那几张纸,仍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不要我退学照顾她?”
“照顾家人不该以毁掉你自己为代价。”
韩笑说完,看向病床上的老人。
周老太沉默很久,忽然抬手拍了拍孙女。
“回去读书。”
“奶奶。”
“你爸走得早,我养你不是让你十六岁就给我端屎端尿。”
老人说话还不够利索,语气却恢复了曾经的坚定。
“你要是不去,我就不吃药。”
周小满急了。
“林医生说不能停药。”
“那你就回学校。”
祖孙二人僵持片刻。
周小满终于低下头。
“我想回原来的高中。”
教育部门工作人员笑着记录下来。
“可以,我们先帮你联系。”
“落下的课程怎么办?”
“学校会安排老师评估,再制定补课计划。”
少女用力点头。
她转身走到林长生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林长生伸脚抵住她膝盖。
“站好。”
“我想谢谢您。”
“谢我就别跪。”
小满红着眼站直。
“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还医院的钱。”
“救助基金不是高利贷。”
“那我能做什么?”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回去读书。”
“就这样?”
“还想给我送鸡蛋?”
韩笑没忍住笑出声。
小满愣了一下,也含着眼泪笑了。
“我家没有鸡。”
“那正好省了。”
一周后,周老太的狂躁发作明显减少。
她仍会忘记刚说过的话,却已经能连续认出孙女,也能配合服药和检查。
周小满完成了复学评估。
她离开医院去学校报到那天,周老太坐在轮椅上送到门口。
“好好读。”
“放学我来看你。”
“先上课,别天天跑医院。”
小满背着医院工作人员送来的旧书包,走出几步又回头。
阳光落在祖母灰白的头发上。
老人没有骂人,也没有惊恐地寻找不存在的鬼影。
她只是像三年前一样,朝孙女挥了挥手。
同一天,职业病联合筛查的第三批结果送进林长生办公室。
被列为高风险的老工人又增加了十七名。
其中两人来自蓄电池厂,三人长期使用不合格陶釉器皿,还有数人从未接受过规范离岗体检。
赵广平看着不断增厚的档案。
“以前总觉得这些人只是老了。”
林长生翻开最上方的职业史。
“老了会生病。”
“但不能什么病都让年龄背着。”
窗外的筛查室仍亮着灯。
那些被忽略多年的麻木、疼痛、失眠与失控,终于开始拥有各自真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