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一辆老旧面包车停在清溪镇中医院门口。
车门拉开,六名五十多岁到七十岁的老人依次下来。
有人走路拖着右腿,有人不停搓手,还有一人戴着墨镜,下车后仍被阳光刺激得频繁眨眼。
六人都是红星油漆厂的退休工人。
为首的高成礼拿着一只布包,里面装着六个人过去多年的检查资料。
“我们是蒋立民的工友。”
“听说他不是渐冻症,群里就商量着一起来看看。”
导诊台没有因为他们来自热搜事件便直接加号。
陆晨曦先做基础分流,测量血压、血氧和体温,再逐一询问症状。
其中一名老人血压高达一百九十二,立刻被送去急诊评估。
剩余五人按顺序挂号等待。
高成礼有些着急。
“我们六个人一块来的,不能让林医生一起看吗?”
陆晨曦耐心解释。
“你们病情不一样,必须分别建档。”
“要是都和厂里有关呢?”
“有关也不能把六个人当成一个人。”
高成礼听完不再催促。
上午十点,第一名工人走进林长生诊室。
他叫赵玉林,六十四岁,曾在调漆车间工作二十七年。
主要症状是双手麻木,夜间加重,偶尔出现头晕和注意力不集中。
林长生检查后发现,他的症状较轻,神经反射基本正常,更像颈椎病与腕管综合征共同作用。
“你有职业暴露史,但不代表所有不舒服都是中毒。”
赵玉林愣了愣。
“我不是厂里熏出来的?”
“目前不能这么说。”
“那我白来了?”
“排除严重问题也叫白来?”
赵玉林挠了挠头。
“那倒不是。”
林长生给他开了神经传导和颈椎相关检查,没有先开驱毒药物。
第二名高成礼的情况明显严重。
他右腿拖行已有四年,双脚末端感觉迟钝,手指对温度的分辨也开始下降。
多家医院曾诊断为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可他的血糖只在轻度偏高范围。
“你在厂里负责什么?”
“清洗反应釜。”
“用什么洗?”
“早些年用一种透明液体,味道冲,沾在手上凉得很。”
“有没有手套?”
“棉线手套,湿了就摘。”
林长生让他闭上眼,用不同力度触碰脚趾。
高成礼连续三次判断错误。
针刺感也比正常位置明显迟钝。
【诊断结果:长期有机溶剂暴露相关周围神经损伤】
【综合评估:中度损伤,下肢感觉与运动神经均受累,仍有干预价值】
林长生在病历上标注为重点复核对象。
第三名工人名叫罗启发,主要表现为手抖和失眠。
他的神经检查没有明显异常,却存在长期饮酒和甲状腺功能问题。
林长生同样没有把责任全推给旧工厂。
“先查甲状腺,再把酒停了。”
罗启发有些不服。
“我一天才喝半斤。”
“半斤还叫才?”
“以前一斤。”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照这么算,你现在还挺养生。”
诊室外传来一阵笑声。
罗启发老脸发红,答应回去戒酒。
后面三人的情况却一个比一个复杂。
吴庆山双手肌肉萎缩,握力明显下降,曾被诊断为颈椎退行性改变。
张福海长期头痛、记忆力下降,伴有肝功能异常。
最后一人孙保国出现了视神经损伤与色觉异常,过去一直被认为是年龄相关眼病。
六个人完成初筛后,林长生没有急着给出结论。
他召集沈若晴、韩笑和神经内科会诊医生逐份复核职业史。
每个人当年所在车间、接触物质、通风情况、防护时间和症状出现节点都被做成独立表格。
红星油漆厂虽然已经倒闭,但旧工人仍保留着部分工作证和体检记录。
高成礼甚至从布包最底层翻出一张发黄的车间领料单。
上面列着甲苯、二甲苯和多种清洗溶剂。
“这东西有用吗?”
韩笑接过后立刻装入透明文件袋。
“非常有用。”
高成礼看着那张纸,神情复杂。
“我本来留着是想证明自己干满了年限。”
“没想到现在还得靠它证明自己吸过什么。”
检查持续了整整两天。
最终结果显示,六人中有四人存在不同程度的职业暴露相关神经损伤。
高成礼与吴庆山属于中度。
张福海存在神经系统与肝脏代谢双重损害。
孙保国的视神经损伤也与长期溶剂接触高度相关。
赵玉林和罗启发则不满足职业中毒诊断证据,主要问题分别来自骨关节压迫与自身基础疾病。
结果公布时,六名老人都坐在小会议室里。
高成礼先问道:“没查出来的两个,是不是就不管了?”
“照样治他们原来的病。”
林长生看向众人。
“职业史重要,但不能把它当成新的万能标签。”
赵玉林松了一口气。
罗启发小声问道:“那酒真得停?”
“你可以不停。”
罗启发眼睛一亮。
“等手抖得端不住杯子,自然就停了。”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笑声。
高成礼笑了两下,眼眶却红了。
“林医生,我们四个能恢复多少?”
“轻重不同,不能一起回答。”
林长生将四人的方案分别推过去。
高成礼先进行代谢支持和针灸。
吴庆山需要同步排除颈椎压迫,再针对手部残存神经功能训练。
张福海暂缓强刺激治疗,先降低肝脏负担。
孙保国的视神经损伤时间最长,治疗目标以阻止继续恶化为主。
“我不保证谁能完全恢复。”
“但至少你们现在知道病从哪里来。”
吴庆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他们说我就是颈椎不好。”
“做了两次手术,还是越来越没劲。”
“如果早查十年呢?”
林长生沉默片刻。
“可能会比现在好。”
这句话没有安慰成分。
四名老人却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病不是突然出现的。
他们曾经一次次头晕,一次次手麻,一次次在体检表上看见异常。
可厂里说不影响干活,医院说回去观察,他们自己也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最后厂子倒闭,人散了,症状却留在了身体里。
当天,高成礼把检查结果发进旧工友群。
沉寂多年的群彻底炸开。
有人发出自己发抖的手。
有人上传看不清字的体检报告。
还有一名已经去世工人的儿子询问,父亲生前不明原因瘫痪是否也与工厂有关。
同一时间,网络上出现一个新话题。
“你被职业病毁了吗?”
最初只是红星油漆厂工友的经历分享。
很快,喷漆工、矿工、电焊工、印刷工和家具厂工人纷纷留下自己的故事。
大量蓝领工人第一次发现,那些被归咎于年龄、劳累和体质差的慢性损伤,或许从来没有被认真追查过。
清溪镇中医院的咨询电话再次被打爆。
赵广平却没有开放大规模挂号。
他让后台先增加职业史预筛表,按风险分级预约。
“不能因为热搜把所有手麻都当职业病。”
“也不能让真正的高风险人群排在凑热闹的人后面。”
林长生看完流程,只改了一处。
预筛表原本只问最近一份工作。
他把范围改成了完整职业经历。
“毒不会因为工厂倒闭,就从人身体里一起注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