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钟国胜得知李刘之争

例会结束的第二天上午,赵卫国来保卫处办公室送物资核查表。

赵卫国把核查表放在桌上,站在桌前没有立刻走,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还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钟国胜正低头写着什么,写完最后几个字才抬起头来,看了赵卫国一眼,等他开口。

赵卫国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半开着,走廊里没有人,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钟队长,听说昨天例会上,刘副主任想往农场派人,李主任没同意。”

赵卫国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把这些话说出来之后就不需要再多站了。

钟国胜听了这话,手里的笔没有停,在纸上划完最后一道才放下:“争来争去,农场地里的苗还没长出来呢。”

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把笔帽拧上,又拿起那份物资核查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物资进出正常,数字对得上,也没有涂改的痕迹。

钟国胜看完之后在签字栏签了字,把核查表递还给赵卫国:“没事了。”

赵卫国接过核查表,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下,见钟国胜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把门带上,门合上时发出的声响在走廊里轻轻弹了一下。

钟国胜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记录本上,又抬起来望向窗外。

钟国胜想起去年冬天写那份农场规划的时候,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

那时候自己想的不是谁的功劳、谁的位子,也没有想过以后谁会来争这块地。

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地不能荒着,人不能关在厂里等死。

现在地翻好了、房子盖上了、苗也种下去了,李怀德和刘建军反倒在这块地上面争起来了。

一个说“不需要再加人手”,一个说“应该派个人去做思想学习”。

两个人说的话各有各的道理,但钟国胜听着,只觉得他们都在那几亩地上面划来划去,像是谁在上面多按一个手印,那块地就长进谁的口袋里去了。

钟国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本记录本,上面列着这一周的巡逻安排和物资核查结果,每一项都按部就班地填好了,没有遗漏。

钟国胜没有打算插进去李怀德和刘建军的事,伸手把记录本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

刚锁好,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一条缝,南易探进半个身子:“钟队长,下班了还不走?”

钟国胜说“就走了”,站起来拿起大衣穿上,顺手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放回柜子里,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在路上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夜风拂过后脖颈,带着一股草木抽芽时才有的涩味。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南易忽然放慢了脚步,看了看钟国胜,还是把话问了出来:“最近厂里又有点动静了,我听说革委会那边为农场的事吵了?”

钟国胜没有停下脚步:“没什么大事,你安心上班就行。”

钟国胜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像是不想让这个话题在一个人耳朵里多停留一秒钟。

南易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两个人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分开了,南易往东厢房走,钟国胜往中院走。

钟国胜推开正房的门,赵建英正坐在桌边等钟国胜,见钟国胜进来,抬头看了钟国胜一眼,目光在钟国胜脸上停了一下。

像是已经习惯了钟国胜身上带着的那种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急着说的神情。

赵建英站起来去灶台边盛了粥放在桌上:“回来得正好,还热着。”

钟国胜把大衣搭好,在桌边坐下,接过赵建英递过来的粥碗。

低头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玉米面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顺着咽下的动作一路暖到胃里。

钟国胜喝了几口之后把碗放下,想着农场的事,想着那些刚冒出来的苗,想着那两个人在会议室里隔着桌子说的话,想着保卫处现在的位置,正好处在双方目光的交叉点上,不靠左也不靠右,像是嵌在墙壁里一块多余的砖。

谁经过都会看它一眼,但谁也不想先动手把它撬出来。

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没有再想那些事了。

……

柳树庄农场的春耕,是在四月中旬全面铺开的。

第一批种子运到的那天早晨,天色灰白,空气中带着土地解冻后特有的潮润气息,混着青草和粪肥的味道。

一辆马车停在农场门口,赶车的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民,姓李,约莫五十岁,穿着一件补了两块补丁的蓝布褂子,跳下车来朝农场里喊了一声:“种子到了,谁签收?”

崔大可和孟祥福从屋里出来,一起把几麻袋种子从马车上卸下来堆在库房门口。

种子是厂革委拨下来的,玉米、高粱、白菜、萝卜,每样都用粗麻袋装着,袋口用细麻绳扎紧,贴着粮种站的标签。

孟祥福弯腰解开袋子看了看,抓起一把玉米种子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放回去:“还行,是去年的陈种,但不坏。”

崔大可站在旁边没有伸手去抓,把签收单拿过来看了看,在“数量”那一栏核了一遍,掏出钢笔在接收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把单子递给赶车的老李:“到了,没问题。”

种子的到来,意味着春耕正式开始了。

农场第一批劳改人员一共十一个。

他们都是轧钢厂那边送过来的成分不好的人,有旧职员、有资本家背景的家属、有在厂里说过错话的工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旧工装,站在土坯房前面的空地上,脚边放着各自带来的行李,一只布袋或一个铺盖卷。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十几个人的目光落在墙根底下那一小片还没化尽的冻土上,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被从这个地方送到那个地方,从一个车间的角落换到另一条田埂边上,换个地方继续站着。

崔大可站在土坯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按照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点过去。

崔大可点得慢,每点一个名字就抬头看一眼那人,高矮、胖瘦、看起来能不能干活,像是在心里把每一张脸和每一条记录悄悄对一遍。

点完名之后崔大可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里:“你们到了这儿,就是来劳动的,每天的任务会提前分好,做完就收工。”

崔大可说话的时候语气跟以前当纠察队队长的时候不太一样,没有那种虚张声势的生硬,也没有故作威严的腔调,像是在说一件正在做的事,说完了就该动手了。

春耕的工作分成几组,翻地的、施肥的、播种的、浇水的。

孟祥福蹲在田埂上给各组分配任务,手指在刚翻过的黑土上划着线,把田块划分成几片。

崔大可负责记工分和登记出勤,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笔,站在地头看着各组的进度,谁干得快,谁在磨洋工,谁需要喝水休息,都在他心里过了一遍,落在那支笔尖下面。

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地里正在干活的人。

弯腰撒种的那个人,崔大可记得档案上写的,以前在供销科当过会计,算盘打得快,字也写得好。

翻地的那个人,档案上写的是旧军官的儿子,读过两年书。

崔大可看了几秒钟,又把目光移开了,像是不想让目光在谁身上停得太久。

风吹过来,把崔大可手里的本子吹得哗啦响了一下,用手掌按住纸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写的那几行字,字迹比以前稳了一些,没有那种急着要写完的毛糙感。

一整天都在地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崔大可和孟祥福坐在土坯房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白菜汤加两个玉米面饼子。

孟祥福把饼子掰碎了泡进汤里,低头呼呼地吃着,吃了几口抬头说了一句:“你记工分的时候盯一下张老头,他身体不行,别让他干太重的活。”

崔大可嘴里嚼着饼子,咽下去之后点了点头:“我看出来了,他翻地的时候锄头举不到顶,我明天让他去撒种。”

孟祥福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埋头继续喝汤。

崔大可喝完汤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坐在台阶上歇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地里那些刚翻过的田块上。

泥土被犁耙翻起来之后,在阳光下面泛着一种深褐色的润光。

崔大可想起自己刚来农场的时候,觉得这个地方荒凉、偏僻、什么也没有。

现在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翻好的地、那些正在弯腰干活的人、那些被风卷起的草屑和种子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样子,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不全是荒的。

有些东西正在土底下慢慢地拱着,不声不响,等到哪天你低头的时候,它已经顶开了一层薄土,露出一点绿来。

下午的活继续干。

翻地的把地翻好,施肥的跟在后面把粪肥撒匀,播种的蹲在地里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土里,浇水的提着水桶一趟一趟地走。

风从远处的山坡上吹下来,把地头上的草屑卷起来又放下,像是也在帮着把那些种子轻轻地盖上一层薄土,再等一场雨,它就自己往下扎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崔大可站在地头又看了一遍,十一个人,分了四个组,每一组都完成了当天的任务。

在本子上把最后一笔记完,合上本子,看见一个年轻人在不远处把自己的锄头在田埂上磕了磕土,又弯腰把磕下来的土块踢回地里。

那人直起腰的时候目光跟崔大可对了一下,又低了下去,拎着锄头往土坯房的方向走了。

崔大可站在那里,没有再去看他,在田埂上蹲了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地里的土,土是湿的、松软的,带着一股新鲜的气味。

捏了一下,松开手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拍了拍手上的泥。

又站了一会儿,拎着本子和笔往土坯房走去。

春耕才刚刚开始,但崔大可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下来了,像是那粒种子被埋进土里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它愿不愿意,可春风吹过的时候它还是发了芽。

崔大可想着再等一个月,这块地就会变成绿色的,再等几个月,地里的庄稼就能收了。

那时候这片山坡会比现在更好看,而自己还会站在这里,看着那些东西长出来,再看着它们被收进粮仓里。

崔大可推开土坯房的门,进屋之后把本子和笔放在桌上,走到床边蹲下来,从床底摸出那个铁盒子,掀开盖子,里面的东西还在。

没有拿出来,只是打开盖子,又盖上了,把铁盒子推回原处,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

远处最后一丝暮色正从天边收拢,田埂上已经没有人影了,翻过的土地静静地铺在那里,一直延伸到山坡脚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夜里慢慢地舒展开来,还不急着让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