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例会上的交锋2

孙干事是在下班前去的李怀德办公室。

没有敲门,推门进来之后反手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主任,刘副主任那边今天让于海棠把农场的资料调走了,人员名单、物资清单、种植计划,一样不落。”

李怀德正在批一份生产报表,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才放下。

把笔帽拧上,抬起头来看着孙干事:“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孙干事说,“于海棠去档案室调的,说刘副主任要一份农场的底档,档案室那边以为是常规工作,就直接给她了。”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还没合上的生产报表上,看了一会儿,又抬起眼来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李怀德心想:刘建军要农场的资料,说明他已经在打算了。

农场是自己从选址到批地到建房一手推起来的,现在刘建军想要那块地。

李怀德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你留意一下刘副主任最近在厂里的活动,还有跟哪些人走得近。”停了一下,“后勤科和厂办那边也留意一下。”

孙干事点了点头:“我已经让人注意了。”

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刻走,站在桌前等着李怀德再说什么。

李怀德没有说话,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光上。

孙干事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李怀德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刘建军在例会上说话的时候语气客客气气,但每一句都像是量过尺寸的,不多不少,正好够他在棋盘上再推进一步。

在轧钢厂待了这么久,李怀德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见过太多人想在轧钢厂里找一块立足之地。

但刘建军不一样,他不是来找一块地站的,他是来伸手拿的。

李怀德把桌上的文件和报表整理好放回抽屉里,然后拿起大衣穿上,关了灯,走出办公室,锁好门。

李怀德知道刘建军迟早会在例会上再提农场的事,下一次不会让了。

不是因为争不争,是因为那块地是自己扎下去的第一根桩子,桩子要是被人拔了,整个架子都得散。

而李怀德在这个厂里待了这么多年,从来不习惯替别人栽树。

……

四月底的革委会例会。

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跟往常一样,长条桌两侧各坐一排。

李怀德坐在主位,面前放着搪瓷缸子,缸沿冒着细细的热气。

刘建军坐在李怀德右手边,面前的白瓷茶杯已经添了水,杯盖斜靠在杯沿上。

孙干事坐在李怀德左手边,手里握着钢笔,面前摊开的记录本上已经写了半页。

各科室汇报完常规工作之后,屋里安静了片刻,有人翻了一页记录本,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促的沙沙声。

李怀德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回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农场那边,我也说两句。”

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柳树庄农场的春耕已经完成了,目前由崔大可和孟祥福负责日常管理,孙干事定期监督,前期运转良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李怀德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上了轨道的事,“农场已经上了轨道,暂时不需要再加人手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划上了一个句号。

刘建军坐在旁边,手里转着那支钢笔,等李怀德的话音落定了才开口。

没有看李怀德,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对着一份大家都能看见的文件说话:“李主任说得对,农场确实运转得不错,我最近学习了一份上面的文件,强调思想学习要从在厂人员延伸到劳动人员,农场那边的人也需要同步跟上。”

停了一下,把钢笔放回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我想是不是可以安排一个同志定期去农场做思想教育工作,不插手农场的管理,只负责学习。”

刘建军说话的时候语气客气而平稳,像是在提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

屋里安静了几秒,两个革委会副主任各自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没有人开口。

周文斌坐在刘建军对面,低着头,手里的钢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于海棠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耳朵听着桌子两端的对话。

李怀德的手搭在搪瓷缸子的缸沿上,没有端起来,看了刘建军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份还没合上的生产报表上。

“农场的架子刚搭起来,春耕才开了个头,各方面还不稳定,这个时候加人进去,容易打乱节奏,影响接下来的种植安排。”

李怀德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已经想好了的笃定,“我的意思是,等农场稳定了再说。”

李怀德说完之后,伸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这一次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那几秒钟的时间把刚才的话再压实一遍。

刘建军坐在旁边听完,笑了一下,端着茶杯仰头喝了一口:“那就按李主任说的,等农场稳定了再议。”

刘建军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大,语气也松了,像是刚才只是在确认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事项,确认完了就不再提了。

但刘建军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落在桌面上比平时重了一丝,如果不是坐在旁边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李怀德听见了,没有抬头,手里的钢笔还在面前的记录本上写着什么,笔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后面又讨论了几件常规事务,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李怀德第一个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走出会议室,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稳。

刘建军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把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合上,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才站起来往外走。

于海棠收拾好桌上的记录本,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正好跟在刘建军后面,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李怀德回到办公室之后,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份农场规划,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是去年冬天写的。

李怀德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又把抽屉关上了。

想着今天例会上刘建军最后说“那就按李主任说的”时的那个笑,那笑挂在脸上,看着像是让了一步,但李怀德知道,他只是把这一步让出来,用来换另一条路。

李怀德关上抽屉的时候指尖在抽屉拉手上多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今天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知道刘建军不会一直等下去。

那块地就在那里,苗已经冒出来了,谁也藏不住。

李怀德清楚这一点,刘建军也清楚。

只是两个人都在等一个时机,谁先动,谁就先把底牌露出来。

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李怀德坐在那里,听着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器轰鸣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锻打成型,还没有冷却下来。

李怀德想着例会上的事情,自己提前按住了刘建军的想法,但是刘建军还是来试探了。

一开始就错了,刘建军刚来那会,为了表面的和谐共处,李怀德做了不少退让,这让刘建军开始得寸进尺了。

就像刘建军上次提出增加思想学习工作,就是在破坏李怀德的布局,牵扯李怀德的精力,更重要的事,展示刘建军的权力。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刘建军要是表现的一副人畜无害的人,那些私底下有野心的人会继续观望。

毕竟,位置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