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从刘建军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
走在走廊里,步子不快不慢,皮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脚掌给路打拍子。
周文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放慢了一步,余光扫了一眼刘建军办公室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又加快了步子往下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走出革委会办公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周文斌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又摸了摸烟盒,发现烟盒是空的。
把火柴塞回口袋,两只手揣在棉袄口袋里,沿着厂区那条主路往自己住处走。
路上碰见几个下班的工人,有人朝周文斌喊了一声“周队长”,周文斌点了一下头,嘴角扯出一个幅度刚好的弧度来。但那弧度只维持到那人走远,就又落了回去。
回到住处之后周文斌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户外面透进来的暮色把屋里的家具勾出模糊的轮廓,桌子、椅子、柜子,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
周文斌伸手拉绳子开灯后,在桌前坐下来,手搭在桌面上,想着刚才在刘建军办公室里的每一句话。
刘建军说完了,自己也只能听着。
周文斌想起自己上次去找刘建军的时候,刘建军说的话跟今天差不多,只是比今天更短。
当时觉得不甘心,可还是听话了,现在想来,自己听话了,可听话本身也让自己显得不够硬。
刘建军需要的是一个能办事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听话的人。
能听话的人很多,也能跑腿。
周文斌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那本线索本子,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
本子上列着几十个名字,有些被钢笔划掉了,有些旁边写着“已查”两个字。
周文斌翻到后面几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姓黄,以前在供销科干过采购,退休之后一直住在厂区后面的老平房里,一个人住,没有子女同住。
周文斌记得这个人的档案上写着成分一般,早年做过一些小生意,但后来公私合营之后就一直安分守己。
已经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但没有行动,因为之前周文斌觉得这个人太普通了,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可现在周文斌翻到那一页又看了几遍,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又嚼了一遍,退休,一个人住,早年做过小生意。
退休的人手里多多少少会攒一点东西,一个人住意味着没有人会替他说话,早年做过生意意味着他手里可能有存货。
周文斌把本子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钢笔帽拔开,在那个名字底下画了一条横线。
画完之后又看了一遍,像是要再确认一遍这道线没有画错。
确认完之后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五月上旬的第二个周末,刘建军又带于海棠参加了一个饭局。
饭局在区革委附近的一家馆子里,包间不大,但干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于海棠跟着刘建军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刘建军一进去就有人站起来打招呼,喊刘建军“老刘”。
刘建军笑着点头,指了指身后的于海棠:“我们厂革委会的同志,于海棠。”
于海棠站在刘建军身后半步的位置,面带微笑朝桌上的人点了一下头。
于海棠的笑容不大,但足够让人记住她的脸。
跟着刘建军在桌边坐下来,坐在刘建军右手边,跟其他几个饭局上一样,位置固定,像是已经习惯坐在那里了。
坐定之后,于海棠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桌边的人,两个是区革委的干部,一个是物资局的副科长,还有一个没见过,穿着深灰色的干部服,胸前别着一枚徽章,正跟刘建军说着什么。
于海棠坐在旁边听着,一边给刘建军杯子里添水,一边在心里记着那些人说话时提到的名字和单位。
一桌人的话题从最近的学习文件聊到各个厂子的生产进度,又聊到物资调拨和人事调整。
刘建军跟那个灰干部服的人碰了一杯,对方说了一句“老刘,你在轧钢厂待得怎么样?那边的事不好办吧”,刘建军端着酒杯笑了笑说“事在人为”,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就把对方的话接住了。
那个灰干部服的人听完,点了点头,没再继续往下问。
于海棠看着刘建军跟那人说话的样子,语气平缓,脸上带着笑,但说的话不多不少,像是一把钥匙正好插进锁孔里,轻轻一拧就把门开了。
于海棠见过刘建军在轧钢厂开例会时的样子,也见过他在走廊里跟人点头时迅速移开目光的习惯,但那些都不如饭局上完整,在饭桌上,才能真正看见刘建军手里握着的线头到底牵到了多远的地方。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有人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儿”,几个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于海棠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刘建军的茶杯收了一下,又把刘建军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递过去。
刘建军接过大衣穿上,没有说什么,但于海棠注意到刘建军接大衣的时候手指在自己手背上碰了一下,不重,像是一阵风轻轻按了一下就松开了。
回去的路上路灯昏黄,两个人并排走在胡同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于海棠走在刘建军右边,步子跟平时差不多,但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想把这段路拉得更长一点。
走了一段路之后,于海棠侧过头看了刘建军一眼。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刘建军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温和的亮。
于海棠收回目光,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才开口说了一句:“今天饭桌上那个灰衣服的人,是市革委的还是区革委的?”
刘建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区革委的,姓王,管物资调配。”
说完之后没有多解释,像是那只是一个名字,不需要展开。
于海棠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路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在面前拉得又长又细,像一只细细的手伸向前方,指着一个她还没完全看清的方向。
于海棠在心里把那个人的名字记了下来,脚步没有放慢,但没有再往深处想,知道想得太多的人往往走不到最后,该落下的东西会在该落下的时候自己落下来。
于海棠走了一段路之后,目光落在刘建军大衣袖口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的褶皱上,忽然又想起今天晚上饭桌上的另一个细节。
刘建军在介绍自己的时候说的是“我们厂革委会的同志,于海棠”,跟上一次一样。
自己坐在刘建军旁边听了大半个晚上,看着他跟别人碰杯、交谈、互换信息,像是一个人在自己的园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已经踩实的土上。
而自己坐在旁边,像是一个被准许走进园子、但还不能在土里埋下种子的人。
于海棠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刘建军走在于海棠旁边,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思,又或者察觉到了,只是没有急着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