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这两年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陈安邦会不会松口,不知道陈明桥还会不会再推一把。
她只知道,这个抱着她腰不松手的人,或许还要被陈家关两年。
而她能做的,就是让他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到二十岁。
“你先把身体养好,”依萍说,“别的事,以后再说。”
陈明昊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腰侧,环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
门口,王雪琴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对面站着的许清涵。
许清涵还在抹眼泪。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儿子,是真心喜欢我们家依萍。”
许清涵的眼泪又涌上来,点了点头。
“那你哭什么?”王雪琴说。
许清涵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王雪琴没有再问。
她靠着墙,耳朵贴着门听房间里隐约传出来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听得出依萍的声音——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就是很平常的、跟熟人说话的那种语气。
许清涵看着王雪琴这副做贼的样子,一时间忘了刚才的难过。
王雪琴听着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拉平了。
她不会让许清涵看见她在笑。
房间里,陈明昊终于松开了手。
他靠在床头,喘了两口气,抬头看着依萍。
红红的眼睛,鼻头也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依萍低头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去端床头柜上的粥。
碗底凉透了,她递给门口的刘妈:“换碗热的。白粥,稀一点。”
刘妈红着眼睛笑着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依萍拉过椅子坐下,跟陈明昊面对面。
他靠在床头,她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热粥端上来了。
依萍递给他……
他颤颤巍巍着手要来接……
“陈明昊,你存心……”
“依萍,我,很久没吃东西,没力气……”
依萍心里有数,他怎么回事,“你刚刚不是……”
“刚刚用尽了所有力气……”
依萍叹了口气接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
陈明昊张嘴喝了,眼睛一直看着她。
她喂一勺,他喝一勺,不说话,也不闹了。
半碗粥下去,依萍把碗放下。
“行了,今天先喝这些。饿太久不能多吃。”
陈明昊看着她,声音哑哑的:“你还会来吗?”
依萍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睡吧。养好身体。等你好了,你来大上海找我。你还欠我好多曲子。”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过头,陈明昊还靠在床头,看着她。
她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雪琴和许清涵都站在走廊里,看见她出来,同时看向她。
依萍没有看许清涵,对王雪琴说了句:“雪姨,走吧。”
王雪琴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陈明昊还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嘴角是弯的。
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空空的。
许清涵站在那里,看着儿子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忽然觉得,她也许从来就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她以为他是个听话的孩子,清清冷冷,什么都不在乎。
之前跟她对着干,他以为一时新鲜,现在她清楚而儿子的决心,但陈安邦那边,她……
对于陆依萍,是儿子在乎的,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许清涵从楼上下来,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走到客厅,周管家正站在那儿等着。
“周管家。”
“太太。”
许清涵沉默了一下,声音不大:“你去找赵家商行的赵太太,让她帮忙安排几单生意,走她家的账,别让人查出来是陈家的。单子送到陆家去,金额别太小,也别太大,自然一点。”
周管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是,太太。”
“去吧。”
周管家转身走了。
许清涵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陆振华刚到商行,大掌柜就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单子,笑得合不拢嘴:“老爷!来大单子了!七家!定金都付了,总金额七八万!”
陆振华接过单子,一张一张翻过去。
他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露出太多惊讶。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背后一定有人递梯子。
他没有问是谁,把单子收好,说了一句:“给伙计们加菜,每人多发半个月的工钱。”
回到家,他把一沓大洋放在桌上,对王雪琴说:“王雪琴,你过来!”
“干什么?”王雪琴没好气道。
“今天收了定金,两万七千大洋,这些钱拿去给孩子们分分。每个孩子三百。”
王雪琴眼睛一亮,拿起钱数了数,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先叫来如萍和梦萍,每人给了三百。
两个女儿接过钱,各自高兴地道了谢。
王雪琴眉开眼笑地把钱收好,换了身衣服,叫了辆黄包车,直奔太平里。
她今天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路都带风。
到了太平里那间小屋前,门没关,她推门进去。
傅文佩正坐在窗前做针线,依萍在旁边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王雪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票子,递给依萍:“给,你的。”
依萍接过钱,看了一眼,三百。
王雪琴又掏出一沓,塞进傅文佩手里:“这是你的,别省着,该吃吃,该花花。现在这乱世,攒着钱也不定用得上,万一哪天……”
她没把“死了”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都到了。
傅文佩看着手里的钱,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雪琴,怎么这么多,这……这怎么好……”
“有什么不好的?”王雪琴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陆振华赚了钱,人人有份。你也是陆家的人,拿着就是。”
依萍看了王雪琴一眼,把钱折好放进口袋,没有说话。
王雪琴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站起来拍拍裙子:“行了,我走了。依萍你这几天别乱跑,要去远的地方喊着老高。”
“好!”老高和徐大勇是王雪琴请来的保镖,就住在隔壁院子。
王雪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依萍一眼:“陈家那边的事,你别操心。该唱歌唱歌,该学习学习。天塌不下来。有你爸顶着,别怕!”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傅文佩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三百大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爸爸他……”
“妈,雪姨送来的钱……”依萍走过去,把母亲的手握住,没有再继续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