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涵拿着钥匙,手一直在抖。
戳了两下才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她推开门,退到旁边,眼眶红红地看着依萍,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依萍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进去。
王雪琴跟在后面,正要迈步,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陈明昊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王雪琴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将死之人的灰败,是那种“我等的人终于来了”的光。
亮得有点过分,亮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她又看了一眼许清涵。
许清涵站在门边,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是喜极而泣。
王雪琴眉头皱了一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房间里每个人都怪怪的。
她伸手拽住许清涵的胳膊,往外拉:“走了走了,让他们自己说话。你在这儿杵着,人家怎么聊?”
许清涵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不想走,王雪琴没松手,把她拖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依萍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陈明昊。
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直挺挺的,像一具——她没往下想。
她伸手掀开被子。
陈明昊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线条分明,肌肉的轮廓还在。
他的胸膛在衬衫下面微微起伏,呼吸不算弱。
他的脸确实憔悴,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嘴唇有些干,但也就是几天没好好吃饭的样子。
不是许清涵说的“行将就木”,也不是什么“活不过三天”。
依萍站在那里,手里抓着掀开的被子,脑子里忽然把很多事情串了起来。
她想起在大上海听那些人聊过的闲话——当年陈安邦不同意陈明桥跟红牡丹在一起,陈明桥闹绝食,陈安邦得了场大病,直接拿自己的命去逼儿子。
父子俩对峙,最后陈明桥败下来,娶了邓玲玲。
他认了,这辈子都不开心。
现在呢?
陈明桥把同样的事,在弟弟身上重演了一遍。
只不过这一次,拿命去赌的不是父亲,是弟弟。
他让陈明昊绝食,让父亲在儿子的命和“陈家不许跟陆家来往”的面子之间做选择。
当年陈安邦逼他,现在他逼陈安邦。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依萍想到这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她低头看着陈明昊。
他还躺在那儿,瘦了一圈,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许知道。
他二哥在背后布了多大的局,他被他二哥当成了捅向父亲的那把刀。
他只知道他喜欢她,他出不去,他只能用命去争。
依萍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她应该生气的,气陈明桥,气他拿弟弟当棋子。
可她看着陈明昊那张瘦脱相的脸,气全堵在胸口,出不来。
她能怪谁?
怪陈明昊蠢?
他是蠢,蠢到愿意把命交出去。
可他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被关在这里,连门都出不去,说什么都没人听,做什么都不行。
他只剩下这条命了。
民国法律,二十岁才能脱离监护人。
他连为自己做主的资格都没有。
依萍想到这里,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赶紧别过脸去,没让陈明昊看见。
“是不是你二哥让你绝食的?”她开口问,声音不大。
陈明昊愣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他说……”他的声音哑哑的,“他说要是不显得真一点,家里不会信。”
“信什么?”
“信我真的会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依萍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又可气又可怜。
他真的信了,信他二哥是为了他好,信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底子好,饿不死的。”陈明昊顿了一下,“他每天还偷偷给我塞过巧克力,让我别让我妈看见,不然就不像了。”
依萍闭上眼睛。
陈明桥,你可真是——又想让弟弟绝食逼父母,又怕弟弟真的饿死。
你到底是心软还是心狠?
你拿弟弟当刀去捅父亲,又不忍心看他真的伤着。
你以为塞两块巧克力就扯平了?
依萍睁开眼,看着陈明昊。
她张了张嘴,想把陈明桥那些暗戳戳的心思说出来,告诉他“你二哥不是在帮你,他是在报复你爸当年以死相逼的仇”。
可她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可怜巴巴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怎么样?
让他知道二哥在利用他,让他崩溃,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他现在这个样子,经不起这个。
“你以后别全听他的。”依萍说。
陈明昊看着她,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依萍,你过来一点。”他忽然说。
“干什么?”
“我起不来,你过来一点,扶我一下。”
依萍站在原地没动。
“你别装了,”她说,“你身体底子好,有巧克力吃,饿不死。”
陈明昊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没有哭出声,眼泪直接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枕头上。
太好了,他终于见到她了!虽然她有点生气!但是都是因为关心他的身体……
“依萍,我真的没力气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巧克力是二哥偷偷塞的,就那么两块,早吃完了。这几天我就喝了点水,我真的好饿……”
依萍看着他那张瘦脱相的脸,看着他那红红的眼睛和滚下来的眼泪,心像被人拧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装可怜,可她就是看不得他这个样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陈明昊伸出手,没有去够她的手臂,而是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力气不小,不像一个“快饿死”的人。
他把脸埋进她腰侧,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带着委屈,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撒娇。
“依萍,你知道吗?我这几天……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快饿死了。”
依萍僵在那里。
她低头看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想推开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你放开。”她说。
“不放开。”
“陈明昊。”
“不放。”他的声音闷在她腰侧,“我好不容易见到你,我不放。你不在的时候,我就躺在这里,一天一天地数,数到第八天,你终于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依萍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你先放开,我们说正事。”
“就这样说。”
依萍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他推开的冲动。
算了,让他抱一会儿吧。
饿了好几天,虽然有巧克力垫着,但也确实吃了苦头。
她还是心疼的。
她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他的肩膀上。
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就那么放着。
“你知道你今年多大吗?”依萍问。
“十七,”陈明昊闷闷地说,“下个月十八。”
“民国法律,二十岁才能脱离监护人。你还要等两年多。”
“民国法律,十八岁可以领证……”
“你……”
陈明昊的手紧了一下,“我不等。”他说。
“不等也得等。”
“那我就再绝食一次。”
依萍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你敢。”
陈明昊把脸往她腰侧又埋了埋,不说话了。
依萍叹了口气。
还有两年多,八百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