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不恨了

今天早上遇到梦萍,梦萍跟她说了陆振华给家里每个孩子三百块的事,一共一千五,但没说会不会给傅文佩……

“依萍,我知道那些钱一直都是她多给我的……”傅文佩点头。

依萍从小脾气就不算温和,后来上了学受过新式教育,打心底里憎恶父亲妻妾成群、对待婚姻不忠的做派。

她恨陆家,恨王雪琴陷害她们容不下她们,更恨陆振华——恨他娶这么多老婆,恨他不忠,恨他见一个爱一个。

可傅文佩总劝她:“不要仇恨你爸爸,我曾经那么爱他。不要仇恨雪琴,我们活在这个世道,她那样的经历,很不容易。”

这半年多来,王雪琴对她的维护、偏爱,甚至超过了她的其他儿女。

去大上海接她,怕她被灌酒;

替她撑腰,骂欺负她的人毫不嘴软,为她撒泼打架。

那些恨,在她一次次的维护中松动了,也在傅文佩日复一日的念叨中瓦解了。

傅文佩说起生活费的事:“你爸每个月其实给我们五十块。多出来的那些,全是雪琴自己放在里面的。她怕你不要,怕你拒绝,她从来没提,也不让我说。”

依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为什么不恨她?你为什么呢?”

傅文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拍了拍依萍的脑袋。

“傻孩子!”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也没有勉强,就是平平常常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恨一个人太累了。”她说,“我活在这个世道里,没有选择。嫁给谁、生几个孩子、被人怎么对待——都由不得我。我唯一能选的,就是不恨。”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把话说清楚。

“我也想活成她那个样子,想骂就骂,想吵就吵,谁欺负我我就骂回去,可我做不到,我这辈子都做不到。”

“但是,依萍,我做不到的事,她做到了,我不恨她,我只是羡慕她。可以放下所有去保护她在乎的人,她做了我该做的事,我感激她,依萍,我真的不恨她……”

依萍的眼眶红了。

“依萍,妈以前教育你要忍,其实后来我想通了,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什么都忍。我也不希望你背着恨过日子。太累太痛苦了,我舍不得你累舍不得你痛苦……”

“依萍,不要恨他们了,不管是你爸爸还是陆家其他人……”

“妈……”依萍抱着傅文佩哭的不能自已,她握住母亲的手,“我……”

傅文佩也握住她的,母女俩也没说话。

许清涵第二天一早又去了陈明昊的房间。

刘妈端着早餐上来,正要敲门,许清涵接过去,自己推开了门。

陈明昊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的,但比昨天多了一点活气——眼睛不再是那种空荡荡的茫然,而是有了焦点,知道在看哪里了。

许清涵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的脸,瘦得颧骨都快突出来了。

陈明昊没有躲,乖乖地让她摸。

他端起碗,慢慢喝起来。

动作很慢,手还在抖,但他在喝,一口一口地咽,喉结上下滚动,没有停。

许清涵看着他喝粥的样子,鼻子一阵一阵地酸。

半碗粥下去,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许清涵。

“妈。”

“嗯?”

“谢谢你让依萍来。”

许清涵愣住了。

她看着儿子的脸。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之前的绝望,也没有跟她对抗时的那种冷。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是软的,是温的,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着的、像是怕被拒绝的那种感激。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松了一口气之后的、身体不再绷着之后的自然弧度。

他在谢谢她。

谢谢她让依萍来。

她可怜的儿子要的就这么简单。

不是什么天上的星星,不是月亮,不是什么陈家做不到的事。

就是一个姑娘来看他一眼,他就能放下所有倔强,对她说谢谢。

许清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没有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坐在儿子床边,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出声。

陈明昊看着母亲哭,内心愧疚不已,他妈对他一直都很好,疼他宠他,所以他才敢!

陈明昊伸手去够她的手,够着了,轻轻握了一下。

“妈,对不起,妈,可是我真的好爱她……”

许清涵握住儿子的手,哭得更凶了。

她想起这段时间,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谁的话都不听。

她以为他是恨她,以为他是故意折磨她。

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恨她,他是太累了,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在等她做一件事——让她把那个姑娘找来。

就这么简单。

可她拖了八天。

许清涵哭了很久,才抬起头,用手帕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

她看着儿子那张瘦脱相的脸上还挂着的那一点柔软的表情,忽然恨起陈安邦来。

她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陈明昊的肩膀。

“妈去给你端水果。”

她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又哭了。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刘妈从楼下上来,看见她这样子,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她。

“太太,您怎么了?”

许清涵摆了摆手,说不出话。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去,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她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下楼去了。

她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拨了天津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陈安邦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不耐烦:“什么事?”

“老爷,明昊开始吃饭了。”

“知道了。”

“他对我说谢谢。”许清涵的声音在发抖,“他笑着对我说谢谢。你知道他多久没对我这样说过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老爷,别再拦了。他又不要天上的星星,他就要那个姑娘来看他一眼。这有什么不行的?这有什么丢陈家的脸?”

“你懂什么,你别管了。”陈安邦疲惫道。

“我不管?我是他妈!”许清涵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把他关起来、钉窗户、逼他绝食,你管过他死活吗?他瘦成那样躺在床上,你去看过他一眼吗?现在他愿意吃饭了,你还要拦?”

“我说了,你别管。”陈安邦的声音冷了下来。

许清涵握着听筒,手指攥得发白。她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