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圆脸的学子撇了撇嘴。
“听说了,满大街都在传。什么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集贤街的书坊卖抄本都卖疯了,一张纸要五十文。”
“五十文一张纸?抢钱呢。”
“人家写得好啊。你写一篇试试?”
瘦高个儿端着茶碗嘬了一口。
“我倒不是说他写得不好。”
“可你们想想,十岁的娃娃,乳臭未干的年纪。这么大篇幅的骈赋,字字用典,句句工整,真是他自己写的?”
圆脸学子一愣。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我就是觉得吧,这年头神童的故事听得多了,真正能在考场上拿出真本事的,有几个?”
“雅会上出出风头是一回事,贡院里提笔答卷是另一回事。”
“明天就是府试第一场了。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考场上自然见真章。”
薛明阳的筷子悬在半空。
他扭过头看向顾辞,刚要怼人,被顾辞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吃你的。”
薛明阳瞪大眼睛。
“辞弟,他们在说你呢!你就不生气?”
“生什么气。”
顾辞夹了一块酱萝卜放进碗里。
“人家说的也没错。考场上见真章,天经地义。”
赵文翰端着粥碗喝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隔壁桌。
“让他们说去。嘴长在别人脸上,管不了。”
“能管的,是明天的卷子。”
薛明阳的火气被这两人三言两语按了下去,闷头扒了两口粥。
可隔壁桌的话题并没有结束。
另一桌靠墙的位置上,坐着两个年纪稍长的学子。
其中一个接过话茬。
“我看过那篇赋文的抄本。”
“说句实在话,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以前写的东西是废纸。”
瘦高个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于兄,你也未免把人捧得太高了。”
蓝布衫学子摇了摇头。
“不是我捧他。”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你回去翻翻你这辈子写过的所有文章,找得出一句有这等气魄的没有?”
那桌顿时安静了两息。
瘦高个儿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嘴硬了一句。
“那也得看考场上的表现。诗词歌赋再好,经义策论答不上来,照样白搭。”
蓝布衫学子没再争辩,低下头继续翻他带来的题集。
薛明阳的脸上先是涨红,然后又变成得意。
他凑到顾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辞弟,那个穿蓝衣服的,是你的粉丝吧。”
“?那学的词?”
“啊,哈哈。上次听你无意间说的啊......”
晚饭后,周秉文把所有学子召集到二楼走廊。
他站在廊灯下,手里没有拿戒尺。
语气和出发前一样,絮叨而认真。
“明天辰时入场。”
“考引、互保文书、廪生具结,三样东西今晚睡前检查两遍。”
“笔墨砚台备齐,砚台上的墨提前磨好一半,进了号舍再磨另一半。”
“天热,但考棚里不许打赤膊,有辱斯文。”
“水壶装满凉白开,干粮带足三天的量。”
他微微叹气,目光从每个学子脸上扫过去。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清河县选出来的。”
“今日那条南街上,全城百姓送你们走的那一幕,莫要忘了。”
“去睡。寅时醒,卯时出门。”
学子们安静散去,各自回房。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顾辞推开厢房的门。
薛明阳早就滚上了窗边那张床,鞋子甩在地上,嘴里还在嘀咕。
“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信无分于东西……不对,是水信……”
赵文翰坐在最里面那张床,借着桌上的油灯把题集又翻了一遍。
他看了一会儿,把题集合上放在枕边,吹了盏自己那侧的灯。
“早些歇。”
薛明阳翻了个身,声音含含糊糊。
“辞弟,你也早点睡啊。”
“嗯。”
薛明阳的嘀咕声越来越小,过不多久就变成了均匀的鼾声。
赵文翰也没了动静。
房间里只剩下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晃。
顾辞没有立刻上床。
他走到窗前,轻轻推开半扇木窗。
夜风顺着青砖窄巷吹进来,带着街边梧桐叶的清气。
这风里没有清河村的泥土香,也没有江陵渡口的水汽,而是透着一股醇厚的、属于大城池的烟火气。
远处。
大街方向的灯火连成一片,将半边夜空映得泛起一层暖黄的光晕。
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夜市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叫卖声,以及不知哪家高档酒楼里传出的琵琶丝竹声,隔着几条街,听得不甚真切。
人间烟火,万家升平。
这就是大奉朝真实的繁华,也是无数读书人削尖了脑袋想要扎根的地方。
顾辞靠在窗棂上,任由夜风拂过脸颊,吹散这一路的车马劳顿。
清河县的贫苦,江陵县的傲气,府城的喧嚣。
一层一层,铺在脚下。
明日,便是府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