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桥望贡院

寅时末,天还没亮透。

周秉文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把人从梦里叫醒。

“起。”

薛明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

“先生,再睡一刻钟……”

“再睡一刻钟,你的考引就不用带了。”

这句话比戒尺还管用。

薛明阳猛的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到了枕头边的考箱。

顾辞早就穿戴整齐。

堂姐顾蓉新缝的细棉长衫穿在身上,不厚不薄,正好。

衣襟收得极妥帖,袖口也收紧了半寸,不碍事。

他把包袱背在肩上,考篮提在手里,推门走出去。

赵文翰已经在走廊上站着了。

手里捧着一本薄册子,借着廊灯的微光默读。

见顾辞出来,他合上册子,微微点头。

“走吧。”

两人走下楼梯,一楼大堂里,清河县四十余名学子已经集结完毕。

薛明阳趿着鞋追上来,嘴里还塞着半块糕点。

“等等我等等我,我还没漱口呢。”

“下去再漱。”

崇文坊的窄巷里已经有了动静。

天色灰蒙蒙的,两旁的青砖墙泛着一层潮气。

巷子里三三两两走着提考箱的学子,步履匆匆,谁也不跟谁搭话。

偶尔有人打个哈欠,被身边的同伴瞪一眼,赶紧捂住嘴巴。

这股紧张劲从巷口一直蔓延到坊外的主街上。

主街上比巷子里热闹得多。

马车、骡车、步行的考生挤在一处,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有个外县的考生估计是紧张过头,扶着街边的柳树干呕,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还有个年纪大些的老童生,边走边魔怔似的念叨着四书五经。

顾辞三人与清河县的学子们混在人流里,走了约莫两刻钟,拐过一个街角。

青云桥就在前头。

桥头那块刻着“封侯”二字的石碑已经被晨光勾出了轮廓。

桥面上挤满了人。

卖彩头的小摊从桥头一直摆到桥尾。

“金榜题名糕!吃了保你中!”

“连中两元饼!一块饼两份福气!”

“三元及第糖!甜到心里头!”

叫卖声此起彼伏,比清河县逢集还热闹。

薛明阳眼睛一亮,挤到最近的一个摊子前。

“老板,这金榜题名糕怎么卖?”

“三文一块,五文两块,十文三块!”

“来十文钱的。”

薛明阳掏出铜板,接过三块油纸包好的糕点,转身就往顾辞和赵文翰手里塞。

“辞弟,吃一块,沾沾喜气。”

“赵兄,你也来一块。”

赵文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糕点。

油纸上印着个倒过来的“福”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作坊印的。

他皱了皱眉,沉默两息。

然后默默把糕点收进了袖袋里。

顾辞咬了一口。

“甜。”

薛明阳嘿嘿一笑。

“甜就对了。甜的才有福气。”

他一边吃一边往前走,走到桥头那块石碑前,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想扭头往后看。

“辞弟,你说袁少游那小子是不是就在咱们后头?江陵县的人今日也该到齐的吧?”

赵文翰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往前拖。

“规矩。走过青云桥不能回头。”

“我就找找他!”

“找也不行。”

薛明阳被拖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把嘴里的糕点喷出来。

“行行行,不回头不回头,赵兄你轻点,我脖子要断了……”

顾辞没有理会身后的拉扯。

他迈步上桥。

桥面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每一步落下去都有种踏实的触感。

人流在桥面上缓缓移动,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

两侧的桥栏杆上雕着十二只石猴,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顾辞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一处。

他始终看着前方。

桥下的内河水清且浅,倒映着清晨的天色,也倒映着桥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走在他前面的一个中年书生,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那人看着桥下水面,似乎不是第一次来,想说些什么。

但终究没有出声。

跨过桥头的那一刻,南阳贡院巍峨的正门出现在眼前。

门额上“贡院”二字比清河考场大了十倍不止。

黑底金字,笔力遒劲。

门前立着一对下马石,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然棱角分明。

数十名官兵腰悬雁翎刀,分列两侧,冷着脸搜身每一个排队的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

国字脸,身穿深蓝色吏服,手里攥着一把铁尺。

严正卿。

贡院主事。

在位十九年,经手四十场考试,从未出过舞弊丑闻。

周秉文在桥头止了步。

他没有跟着过桥。

这是规矩。

送考的先生,只能送到这里。

他站在那块刻着“封侯”的石碑旁,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桥面上的人群,落在顾辞三人与清河县一众学子的背影上。

顾辞身形最显眼。

虽小小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清河县学子们的背影渐渐汇入贡院门前的人潮里。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那道高耸的门洞中。

周秉文站了很久。

晨风吹动他暗纹儒服的下摆,衣角微微翻卷。

身旁有人走过来。

是广济书院的林夫子。

老人头发半白,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站定在周秉文身侧。

“秉文兄,清河县的高足都进去了?”

周秉文收回目光。

“进去了。”

林夫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老朽看你站了半晌,心里怕是比学生还紧张。”

周秉文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方才那三个孩子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想伸手帮顾辞整一整衣领。

“林老先生。”周秉文开口。

“嗯?”

“您觉得今年的府试,会出怎样的题。”

林夫子摇摇头。

“崔学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出的题,从来不在常理之中。”

“去年那份卷子,头一道就是冷僻到极点的经义截搭,难倒了半个南阳府的考生。”

周秉文沉默了两息。

“但愿这些孩子,都能稳住。”

“放心吧。你那十岁的案首,连江陵的乔师都给了百年之内无人敢登高作赋的评语。”

“区区府试,难不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