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府城风闻

傍晚时分的南阳府城,连吹过城墙根的风里都透着几分繁华的味道。

清河县距离府城不过大半日的车程。

车队赶在城门落锁前穿过了朝天门那高耸宽阔的门洞。

马车刚在通济大街那打磨得平平整整的青石板路上行驶起来,薛明阳就迫不及待地挑起了车帘。

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扒在木框上左顾右盼,圆润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惊叹与新奇。

“乖乖,这路修得也太宽敞了,并排跑六辆马车都不带蹭掉一块漆的。”

“辞弟,我收回以前在渡口说的话。”

“江陵县那点繁华跟这府城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大点的村镇。”

“你看看这街上,穿澜衫的童生比咱们清河县卖菜的大爷都多,刚才走过去那个连买个冰糖葫芦都要拽两句诗。”

赵文翰把手里的题集放平在膝盖上,揉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薛兄,南阳府城常驻人口十数万,提学署和府学都在此地。童生多如牛毛,本就是寻常景象。”

“你若是把看热闹的心思分一半在你的算学草纸上,这趟府试咱们先生也能少掉几根头发。”

薛明阳撇了撇嘴,放下车帘老实坐回自己的位置。

“赵兄,你能不能说句让我高兴的话。”

“你从上车到现在,不是在看题就是在泼冷水,搁我身边跟坐了尊雕像似的。”

赵文翰翻了一页题集,头也不抬。

“你高兴的事已经够多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了通济大街中段那座高耸的鼓楼。

正好赶上黄昏时分的通鼓,厚重的鼓声从楼顶传下来,一下一下震在人心口上。

薛明阳忍不住又把车帘掀开一条缝。

“辞弟你看,那鼓楼比咱们清河县的城隍庙高出两倍都不止。”

顾辞睁开眼,扫了一眼窗外。

大街两侧的商铺比清河县南街气派得多。

绸缎庄的招幡有两丈长,金银铺的门面镶着铜钉,连巷口摆摊卖馄饨的老汉用的碗都比清河县的大了一圈。

街上的行人走路带风,穿着打扮比江陵渡口还要讲究。

顾辞收回目光。

“确实比江陵大。”

薛明阳一拍大腿。

“辞弟!你终于肯看一眼了!你知不知道你从出城到现在就说了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是嗯,第二句是哦,第三句是坐好。”

“我话少吗。”

“少!非常少!!”

赵文翰在旁边补了一句。

“该少的不少,该少的偏多。说的就是你。”

薛明阳瘪瘪嘴,把脑袋靠回车壁上。

马车队在一条岔巷口停了下来。

领头的县衙班头骑着马从前面绕回来,隔着车窗冲里面恭敬地喊了一声。

“周先生,前面就是崇文坊了。坊口第三家,明德楼。知府衙门提前给各县预留了客房。”

“清河县分在明德楼二楼东面的厢房,一共十六间,够用。”

周秉文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袍,朝着明德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都下车,跟我走。”

明德楼的排面一眼就能看出来。

三层木构飞檐的门脸,四盏两尺高的红纱灯笼挂在门廊两侧,入夜后整条街最亮的就是这里。

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褐的小厮,见马车停下来,赶紧迎上前帮着搬行李。

薛明阳跳下马车,脚刚沾地就仰起脖子把整栋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这酒楼的门面怕是有咱们春风楼三个大。”

“辞弟,你说他家的菜比春风楼好吃不?”

顾辞提着包袱走下来。

“先把考箱搬进去。”

一行人鱼贯走进明德楼一楼大堂。

酉时刚过,正是晚饭的点。

大堂里坐了七八成的客人,有穿绸缎的商贾,有穿学子袍的各县考生,还有几桌穿便服的府城本地人。

清河县四十多号学子扛着考箱涌进来,动静不小。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迎上来,满脸堆笑,腰弯得恰到好处。

“先生好,小店给贵院备好了二楼东厢十六间上房,热水、茶点、清粥小菜都齐全了。”

“各位学子若要用晚饭,一楼散座随时招呼。”

周秉文点了点头。

“让学子们先上楼放行李,再下来吃饭。”

“顾辞、赵文翰、薛明阳,你三人一间。”

薛明阳咧开嘴。

“先生英明。”

赵文翰面无表情。

“我申请换房。”

周秉文斜了他一眼。

“不准。”

三人提着东西上了二楼,推开东厢最里面一间的房门。

房间比想象中要宽敞。

三张木床沿墙排列,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和四把椅子。

窗户朝南,推开木窗能看见崇文坊的巷口和远处灯火初上的通济大街。

这显然是屋子里采光最亮堂、最透气的好位置。

薛明阳把考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朝最靠窗的那张床扑了过去。

“这床比书院午休的铺子舒服多了!”

赵文翰走到最里面那张床前,将题集整整齐齐码在枕边,转头看了他一眼。

“靠窗的位置透气清静。顾兄是案首,这等好位置,理应让他休息。”

薛明阳愣了一下,赶紧从床上弹起来。

“对对对!赵兄说得在理,我这猪脑子光顾着自己舒坦了。辞弟,你睡这儿,这儿风凉快!”

顾辞走上前,径直将自己的包袱搁在中间那张床上。

“不用,你晚上睡觉容易出汗。睡窗边透透气刚好,免得热醒了折腾。”

“辞弟,你对我真好……”薛明阳眼圈一红,感动得吸了吸鼻子,刚想扑上去。

顾辞侧身避开了他。

“把眼泪收回去,下去吃饭。”

三人下到一楼大堂,挑了个靠角落的散座坐下。

小二手脚利索地端上三碗热粥、几碟酱菜和一盘切好的卤牛肉。

薛明阳夹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眼珠子往四周转了一圈。

“辞弟,这大堂里坐着的,少说有四五个县的考生吧。”

顾辞喝了口粥,没接话。

倒是隔壁桌的声音先飘了过来。

“你们听说没有?上个月怀津书院雅会上,清河县有个十岁童蒙,赋文竟把江陵县案首给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