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善攥着他的手,接过来说:“嘉宁一直守着,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护士站,手续也是她帮忙办的。”
老达在旁边跟着点头:“是是是,闻小姐来得最早。”
柏聿收回视线,意识一点点回笼,昨晚的画面断断续续。
远光灯,刹车声,护栏。还有急诊走廊里一晃而过的白光。
他记得有人站在他身边和医生说什么,他当时想睁眼,可眼皮太沉。
柏聿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喊出那个名字。
也许喊了,也许没有。
记忆断在那里,心口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肋骨的疼更明确。
“我手机呢?”
老达从柜子里翻出来,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亮。
柏聿单手接过来,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通知栏弹出来,老达的未接来电排在最上面,闻嘉宁的微信消息紧跟着,再往下是几条牧场工人发的关心。
继续往下翻,没有了。
屏幕裂纹横在指腹下,柏聿把通知栏从上到下翻了一遍。
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病房里的几个人都看得出来,他醒来之后那点松下来的神色,又一点点沉了回去。
卓善说:“你刚醒,别看手机了,医生说你要静养。”
柏聿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没应。
手背上还扎着针,右肩被固定带吊着,胸口因为肋骨骨裂不能用力,整个人看着比平日里安静许多,可那种安静并不温顺。
闻嘉宁把削好的苹果放进小碟子里,语气轻柔:“阿聿,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伤,别想太多。昨晚大家都吓坏了,卓姨一夜没合眼。”
柏聿没碰那碟苹果,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眼睛眯了一下。
外面的雨早就停了,天亮得很彻底。
过了快半个小时,护士推门进来换点滴,核对完姓名和药液,低头看了眼记录单,手指点了点上面备注的那一栏,随口问了句:“昨晚那位江小姐呢?怎么没见她?”
卓善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柏聿。
闻嘉宁先说:“江医生只是来一趟看看,确认没事就先走了。”
护士没多问,把新的点滴瓶挂上去调好滴速,转身出了门。
柏聿看着门合上,手指慢慢收紧,扎着针的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来。
不是梦。
“来过,先走了?”他重复了一遍。
闻嘉宁心底旋了一个弯,很快找到了最合适的角度。
笑道:“她也是怕打扰你休息,毕竟那会儿你还没醒。”
柏聿转向卓善:“妈,江菀来过?”
卓善端着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到的?”
“比我早。”卓善喝了口水,语气尽量放平,“她在县里培训,赶过来方便些。”
柏聿想到昨夜那种暴雨,觉得她说得轻巧。
闻嘉宁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低头拿起那碟苹果:“阿聿,你先吃点水果吧。”
柏聿依旧没理她,还是看着卓善。
“您让她来的?”
卓善把保温杯放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疲惫:“是我打的电话,当时你人昏着,我和老达在路上赶不过来,医生问情况,总得有个人在现场盯着。”
又是一阵沉默,柏聿问:“她几点走的?”
卓善沉了沉气:“我到了之后她就走了。”
柏聿胸口的疼和那种说不出来的闷搅在一起。
卓善以为这一轮问话过去了,正要起身去叫护士问后续复查的安排,身后又传来一句。
“您让她来,又让她走,是吗?”
卓善脚步停在门边。
“我让她回去休息,大半夜的,她也淋了雨,总不能让人一直耗在这儿。”
“那您有没有跟她说一声谢谢?”
卓善胸口那股火压了又压,最后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跟着是护士站方向传来一声问询。老达赶紧跟了出去。
闻嘉宁垂着眼站在床尾,手指绞着袖口:“阿聿,卓姨也是一夜没睡,你别太……”
“嘉宁。”柏聿打断她,“来了一下,和等到我妈到了才走,不是一回事。”
闻嘉宁怔住。
“……当时太乱了,我没注意时间。是我说得不够准确,下次注意。”
柏聿没再接话,偏过头闭上眼。
闻嘉宁站了片刻,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才低声说:“我去看看卓姨。”
走出病房,在走廊窗边站了几分钟,掏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
…
上午的培训照常开始。
江菀几乎是踩着上课时间进的教室,崔楚钰坐在她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本来以为江菀今天至少会请假。
昨晚从医院回来已经快四点,江菀洗完澡躺下,崔楚钰也没真睡踏实。
听了好久,始终没听见对面床上的呼吸声变浅。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江菀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样来上课,照样记笔记。
讲到乡镇常见烈性传染病的早期监测,她还举手补充了塔河镇周边牧场的实际情况。连授课老师都多看了她两眼。
休息时,教室里比平时热闹。
县里今天还有个基层畜牧工作协调会,几个年轻干部过来旁听半节课,顺便和培训班学员交流。
有人认识闻嘉宁,便问崔楚钰:“怎么没看到闻小姐?她不是也住咱们酒店吗?”
崔楚钰不想多说:“她又不是来上课的。她爸来县里开会,跟着过来住两天而已。”
有个男声插话进来:“柏老板昨晚出了车祸,嘉宁是第一个赶到医院的,忙前忙后一直陪到早上。”
崔楚钰听见这话,动作一停。
说话的是周朗,闻项西一手带出来的年轻干部。
昨晚闻嘉宁在酒店组的饭局他也在,坐在正对闻嘉宁的位置上,帮她添茶倒水,殷勤得很。
“车祸?严不严重?”有人好奇问了句。
周朗靠着课桌边沿,双手环在胸前:“好像肋骨裂了,不过人没大碍,嘉宁在医院守了一宿。”
“闻小姐和柏老板不是快定亲了吗,那也正常。”
“可不是嘛,两家本来关系就好。”
“不过,昨晚不止嘉宁去了,”周朗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反而让周围的人竖起了耳朵。
培训班二十多个人,这个时间大半都在教室里,聊天的、看手机的、倒水的,听见这个语调都不自觉地看过来。
“还有个人也去了医院。”
崔楚钰霍地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