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从绒晞离去,闻玉匆忙进屋,就听见止风囔囔起来,“主子您的手伤得太深了,上好的凝血丹都不管用,还是让我去请一趟槑医官吧!”
董夏清垣摆了摆手,自顾自地拆下了染尽鲜红的纱布,抬眼望了一眼闻玉,眼色幽深,“传我的令,准备启动涅槃计划。”
闻玉与止风闻言俱是一惊,涅槃计划乃是主子意欲以假死之计引家主现身的下下之策,早在几年前就被主子提出,只是一直被搁置,并未真正实施,怎的今日主子突然再次提起,而且竟然马上就要启动?
这些年来,董夏清垣一直以病弱之身示人,幽居在自己院中,几乎没有任何自由。且因失忆之故,他对前尘往事没有记忆,对董夏府的一切也缺少熟悉的印象,是以自他醒来,所知所得的一切,皆由董夏清侯详尽转述。董夏清侯身兼代家主之职,一面要处理族中事务,一面又事无巨细地照顾他的起居饮食,对他的好自是没有什么疑义的,只是,这种好,始终让他的心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下。
身为董夏氏的嫡子,因着众所周知的那道遗旨,他自小便活在各种危机之下,常遇各方不明势力之谋害刺杀,因而,即便他已周身大好也要伪装成病躯,即便他修为大成也要避于人后,这些虽然令他憋屈,但尚能理解。但是,他始终不明白,为何曾深爱他的父亲从不回京见他。自他重伤痊愈醒来,竟连父亲的一面都未曾见过,一次都没有。
加上前日,一向处事公正的大哥,竟暗中差使霜涧毒杀天雪初黛,只因她与那块十三年前失窃的独山玉一同出现,大哥便不问缘由要杀人灭口,这不得不令他多想起来。十三年前的那场刺杀究竟是什么前因后果,他完全没有印象,即便他还记得曾经那濒死的痛苦,要查清当年之事原委,也该是顺藤摸瓜一路探查,而不是将唯一可能的知情者当场射杀。所以,大哥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费解。
而今日与天雪初黛斗智斗勇这一遭,更是加深了他心头萦绕多年的困扰与迷茫。他面色沉重地望着自己手上的伤处,一种异常荒谬的猜测便要呼之欲出,可面前彷佛又隔了一道透色的墙,时时阻碍着他突破屏障,一探究竟。
止风低着头,沉浸式地替他包扎着伤口,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住,“主子, 您真要实施那计划?属下还是觉得太过冒险……”
董夏子越销声匿迹多年,族中大小事务从不过问,别说族中宗室里每年祭祖之类的大事,就是先家主夫人的忌辰、董夏清垣的生辰,他也从未露过面。是以,董夏清垣若想引他现身,非闹出惊动神子与世家根基的大动静不可。而这两点,唯有董夏清垣的死可以做到。
可是,董夏清垣虽在外人面前是个病秧子,但在董夏氏知情的人眼里,他是个修为还不错的正常人。所以,若要令所有人都信服他的死讯,尤其是董夏氏的人要相信他的死亡,这场戏还得从他恢复健康开始演起。只有在所有人的眼里,他又是那个活蹦乱跳的董夏清垣了,他再次遇袭的戏码才逼真,死亡的可信度才更高。
“无碍。只是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多年,魂珠夏翠终究还是要用来‘救’我的命。不过也正好,若能成功取得这神药,不仅我可以恢复正常人的生活,芫茜阿姐的命也保住了。”
止风本来就担心此计划过于危险,此时听得芫茜的名字,又炸了毛,“主子!您怎么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她啊!咱们这计划惊险重重,若是取得神药,即便现在不需要,也可以留着日后以防不测啊。凭什么平白拿去救她?”那可是能令人死而复生的神药啊!怎么能随便拿去救别人??!
董夏清垣见包扎好了,收回手看了看,并不接他的话,反而道,“确实需槑医官来一趟了,你这包扎技术,实在不堪入目。”
止风端着换药的托盘站起,闻得这句,立马就要为自己正名,却被闻玉一把捂了嘴拖了出去……两人到了外面,闻玉才松开他,惹得止风横眉怒目,“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那神药有多么珍贵你又不是不知,主子要冒着修为暴露的风险去演那场戏,稍微一个不小心,那可是欺圣大罪!要被投入雷池化灵的!主子冒生命危险得来的神药,怎么能拱手让人?”
闻玉揉着眉心,白眼频频,“你喊再大点声,都不用等主子演戏演砸,明儿一早就可以进雷池沐浴了。”
听得这话,止风才悻悻收敛了些情绪,压低了嗓门道,“那你倒是说个办法啊,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主子把神药送给芫茜女君吧。”
“首先,主子要取魂珠夏翠,目的是让世人皆知他得了神药,身子恢复如初,不再病弱,不是为了神药本身救死愈伤的功能。其次,你白白跟在主子身边那么久,难道不知主子向来对身边人都异常怜惜么?依照主子的性子,他如何能眼看着芫茜女君就这样死去?但凡有一线生机,主子都不会看着任何一个在意的人在他眼前丧失生命。最后,你的担忧实在太早了,说得就跟眼下神药已经到手了一样。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认真执行任务,确保主子的计划万无一失。”
道理虽是如此,但止风还是不甘心,“就真的没有什么法子么?”
闻玉轻叹一声,生怕这莽撞小子闯出什么祸来,还是点了一句,“此事的症结不在于主子,而在于芫茜女君。”
止风一脸不解,董夏芫茜?她要是知道自己还有活着的可能,指不定还要催促主子赶快行动呢,难道还会自己放弃到手的生机不成?
“你想想,芫茜女君为何要拼着犯禁的大罪,服食禁药也要冒险冲刺晋升关卡?”闻玉头疼,自从止风来到主子身边,他就跟带孩子的奶妈一样,时时不缺这样教育孩子的机会,“芫茜女君的名字,谐音延希,延续希望,延续他们那一支可留用世家的希望。她身上承载着一支族人的殷殷期盼,肩上的重量可想而知。她那样的人,一生都在为父母族人而活,何曾欢快过一日?”
“所以你是说,芫茜女君不一定会接受神药?”
见他神色放松下来,闻玉点了点头,只要他不再于此事上胡思乱想给主子添乱,他就当哄孩子吧。
翌日,圣宫金殿朝会过后,神子便着人宣旨,召世家各家主入宫觐见。
仪仗之下,数人缓行,神子殿下途径月主留园附近的南宫花苑,驻留良久。一众侍官垂首静立,鸦雀无声。
不一会儿,大侍官曲词取了件轻薄披风碎步赶来,为殿下披上,“今日风大,殿下还是莫要在花苑待久了。”
神子拢了拢披风,眉梢间微显愁绪,“四月尽,中夏至,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再过数月,便又是三年一度的神祭大典了。”
曲词见她似有忧虑,笑着宽慰,“前些年因云岩城、欢伯城纷争,来朝的各大城主之间多有不睦,使得殿下受累忧心。可今年不同以往了,这两城既已缔结友约,自然不会再争锋以对,令您头疼了。说到此事,还多亏了时狐氏的大世子呢。”
神子勉强笑了笑,微微点头,“时狐无殇忠勇刚正,其子时狐长霖又文韬武略,品性上佳,都是本座的良臣啊。”
这时,曲词远远瞧见一名小女官朝她请安,手势示意,便笑言,“殿下亲厚看重时狐氏,也是他们的福气。回溯百年,哪一世家可曾有过如此荣光,竟能独掌万数冀夜军?元家大人先头还不愿表态,如今见能与时狐氏结亲,不是也对殿下加封时狐长霖一事未有置喙么?如今殿下如愿得了位主殿将军戍卫京都,这等喜事,也该让那几位在神启殿候着的家主知道知道,一起高兴高兴。”
神子这会,也瞧见了远处候着的小女官,问道,“几位家主都到了?”
曲词答道,“除去早早告过假的朱真家主,其余家主都已到了。”
神子倒是没有惊讶,似是对此早有意料,“走吧。”
神启殿中,六位家主齐坐。
芝灵氏家主,芝灵姬萝坐在左边软塌第一,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发间朱钗环绕,一身镶金罗裙衬得她皮肤很白。只是她眼下的青色明显,虽容貌清秀姣好,却看起来并不十分精神。即便如此,也即便她实际已年过五十,她仍能令大多数男人为其威势侧目。
她旁边坐的是乌首云暮,年近九十的他倒也保养得十分好,看起来精神矍铄。尤其是他那一双鹰目十分锐利,仿佛被看上一眼,就要刮走一两肉。此刻他神情有些焦灼,厚重的大手握在软椅扶手上,时不时地敲打着。而他那一双鹰眼,则频频望向门外,就连他脸上浅细的几条沟壑,都散发出不耐的气息来。
再旁边坐着的是茯苓听墨,年方二十五,是在场最年轻的家主。今日他着一身素净白袍正襟危坐,目光清润,神色柔和,正如坊间传闻那般谪仙,一尘不染。
其后坐着的是董夏一族的代家主——现任家主董夏子越的义子,董夏大世子董夏清侯。董夏家主已离开圣京数年,踪迹难寻,族中事务一直由董夏清侯打理。
而另一侧坐着的,只有时狐无殇、天雪楚山两位家主。
这时一道金光闪过,神子身形现于高台之上,款款落座。曲词也从侧门快步步入,贴身候在身旁。众家主们见状,立即起身拜礼,俯首三拜,贴面跪地。
神子扫视了座下一圈,正要开口,便远远瞧见殿外一抹熟悉的色彩往这边来。她不由得扭头与曲词对视一笑,低声道,“我就知道这孩子要晚到些,你瞧瞧,这才一日不见,他是不是又消瘦了?”
曲词慈爱地看着她瞧从绒晞的神色,轻笑摇头,“奴倒是没瞧出来”。
而这么一会功夫,那抹熟悉的身影就踏入了殿中。
从绒晞又是一身藕色宽袖长袍,腰间坠着三两个粉绿荷包,束冠用的仍是时下最流行的白玉蟠龙,额前鬓处还特意用金扣结了两处小辫,手中摇着不知出自哪位大家手笔的折扇,大摇大摆走到近处了,才小心翼翼地将扇面收起,凑到神子跟前请安,“晞儿见过殿下。殿下一日又比一日明艳,竟是越发年轻靓丽,如此驻颜之姿,不知要羡煞多少京中少年!”
他的行礼极其敷衍,只微微弯了弯腰,手还没作揖便被神子扣住,拉到了身前。
神子见他虽然打扮得花枝招展,但身上并没有乱七八糟的脂粉味,心便宽了不少。又听得他如此巧言蜜语哄自己开怀,由衷地笑开,“你这孩子啊,净会哄人。”
从绒晞虽时常在外奔波,却难得一张脸白嫩得很,半点没有晒黑,天生一双浓眉,其下一对俏眼神采流转,着实俊俏可人得紧。神子亲切地拉着他的手,让他转了一圈,上下左右又打量了个遍,越发骄傲,叹道,难怪能吸引得满圣京的姑娘去迎他回京。
“晞儿如此丰神俊逸,初初回京竟被本座拘在宫中数日,倒是本座的罪过。”神子轻轻拍着他的脸,满眼疼惜,“你啊,就是太孝顺了,本座说什么你都依着。你也快满二十了,应该多出去见见姑娘才是,”说到这里,她又嗔怪起一旁的曲词来,“你也不提醒本座些,若是耽误了晞儿的终身大事,可叫本座怎么对得起他已逝的爹娘?”
曲词忙笑着开脱,“晞世子离京日久,殿下在世子不在的日子里,不知为世子准备了多少礼物。世子甫一回京,殿下便满心想着要补偿世子。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都从宫库里搬出来了。奴婢眼瞧着殿下难得如此开怀,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何况世子也是乐在其中,一心伴着殿下,奴婢又岂敢扰了你们的兴致?”
从绒晞自是在她面前自由惯了,只见他摇开扇子,凑到神子近前,讨巧的话也是顺口就来,“哪里就是殿下拘着我了?明明是我想赖在殿下宫里偷闲才是。莫不是殿下嫌我烦了,这才想出这成亲的借口来?唉,亏得我还费劲心思为殿下苦求书画之圣吴真人的字,昨日若非需亲自去取,哪里舍得拒了殿下的召见?可如今殿下竟如此误会我,真是叫晞儿好生伤心。”
这一番解释倒又把神子给逗乐了。“外面都说你是混世小魔王,却不知你还是个讲究人。酒要最好的,需请欢伯城的顶级酿酒师专酿,题字你竟还要吴真人的?那吴真人修为颇高,乃清流之首,又有书圣之名,从来不屈从权贵,竟也肯为你题字?”
从绒晞摆出一脸的理所当然,眨了眨眼,“那当然……不肯了,不过我说这字是献于神子殿下的,那吴真人可立马就应了,还问我需不需要多题几幅字送给您鉴赏呢!”
神子立时被他哄得开怀大笑,下首的世家主们纷纷侧目,早已对这场面见怪不怪,只是颇有些不耐罢了。殿会自有家国要事商讨,这从绒晞还未继任家主之位,便占据一席,本就不合规矩。奈何殿下偏宠,令他提前熟悉家主职责,这倒也罢了。但他迟来未曾请罪,又将他们这一众姑姨叔伯前辈晾在一边,只顾谄媚哄骗殿下,惹得殿下置正事不顾,就连唤他们起身都忘了,只顾在此与他叙起天伦之乐来,真是佞臣做派!
且吴真人乃少有的修炼天才,出自民间,却攻克修炼重重难关,凭靠自己便修炼至坤极境修为。其在世人心中的名望地位,可与山中学府学府令洛西东相媲美。只是她修为至坤极境后,便不再执念修行,而是一心钻研笔墨之道。此人心性孤僻,向来不问世事,不沾俗尘,更因此为世间文人清流所尊崇。如今,吴真人的墨宝之境也至巅峰,其作品乃至世人难求,如何是从绒晞这混小子能求得到的?
芝灵姬萝身为现任芝灵氏家主,其婿早年离世,后未再续姻,只私下在自己府中圈养了许多侍罗,对媚上手段最是熟悉不过,只是她瞧这从绒晞这话术粗浅至极,比之她房中最不得宠的侍罗都难以企及,实在叫她瞧不太起。她忍不住嗤笑出声,若非殿下上师出自从绒氏,从绒晞只怕连这处殿门都摸不着边。
从绒晞当然没有忽视底下那声微弱竟似无声的嘲笑。只见他诧异地转过头,语气十分恭敬,态度异常真诚,“芝灵世姨可是也爱吴真人的字?若真是如此,改日我再去拜访她老人家的时候,定勉力帮您讨要一二。”
按理说,芝灵姬萝年纪比他母亲从绒宥要小得多,从绒晞该喊她世姑而非世姨,可他偏要如此称呼!这臭小子真是不讨人喜得很呢!
芝灵姬萝咬了咬牙,笑道,“贤侄一番孝心,我若是不应倒显得小器。只不过听闻吴真人素来难以接近,贤侄莫要勉强才是。”
从绒晞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十分自然“不做作”地折扇展开,故意在她面前逗留,“想来传闻多半有误,吴真人见到我的时候,可是欢喜得紧呢!亦或者,吴真人只是不喜欢难以接近的人吧。不过有我在,世姨尽管放心,改明儿我就去帮您求一幅‘永葆青春’,世姨以为如何?”
看着折扇上行云流水的四个大字“魑魅魍魉”,落款吴真人,芝灵姬萝一张俏脸绷不住,险些就要发作。
神子及时开口解围,“晞儿莫闹。今日殿会乃是有正事商议,你本就来得迟,应当给几位世姨伯叔请罪才是。”话落,她才又出言请各位家主起身,入座。
从绒晞见好就收,立即回身朝神子拱了拱手,“晞儿遵命!”说着,他朝各位家主拜了礼,才又大摇大摆地回到自己的座上坐下,慵懒地收起了扇面,用扇骨在一旁的桌子沿边敲了敲,“上茶。”
神子见状,无奈地摇了遥头,又转而轻斥道,“你这臭小子,这回回来脾气倒大了不少。”
她言语虽是斥责,语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宠溺,这令在场的几位家主心中滋味都有些莫名。
世家家主地位高崇,可规矩却甚多,出入行止皆有章法,入宫觐见请安更是每日功课。他们虽是万万人之上,可在神子面前,他们不过是得了神主恩赐的近身私奴罢了。在更早的数千年里,任何世家中人,即便是世家家主,在神子面前回话,都是需伏身覆面的。后来建立了国朝天下,神子才恩赏他们不必次次跪着回话。及至后来,渐渐演变,现在的家主们才能坐着与神子共处一室。但不论古今,不论他们是跪着,还是坐着,神子待世家,从来都是礼敬疏离,博爱各家,从不以私心远近待遇相差。而像从绒晞这般,能让神子真心以亲昵之态另眼相待的世家子,那还真是创世以来头一个。
不过片刻,曲词已沏好一壶空山雪顶,端到从绒晞身旁的方桌上。“世子尝尝看浓淡是否合宜?”
从绒晞笑嘻嘻地接过,讨巧笑道,“您最了解我的,肯定合适。”
这时,时狐无殇皱了皱眉,端起一旁早先奉好的银瀑耳,一口饮下。身旁坐着的天雪楚山见好友面色有些不虞,也拿起茶杯尝了一口,不解道,“此茶醇厚顺滑,口感甚佳,无殇兄可觉得有何处不妥?”
时狐无殇微微侧首,“无事,近来有些上火罢了。”
另一侧的乌首云暮早已等得不耐烦,这时见人都落座,只余素来缺席的朱真千度,便沉声道,“听闻今日金殿朝会之上,殿下独断,已发了明旨,加封时狐长霖为戍京主殿大将军。不知殿下此举何故?”
神子意欲赐封时狐长霖主殿将军的事情,先前便与几位家主都提过。只是都是私下非正式的场合,且此事关系重大,关系到六军格局,又与诸城安危息息相关,是以之前大家都没有明确表态。前日神子派人传话,于今日召开殿会,他们还以为今日主旨便是商讨此事。岂知,他们这殿会还没开始,那册封的神旨已到了城外军营了。
虽说神子为尊,但世家八族千年忠诚护卫,与神子殿下早已不是简单的主仆关系。更何况,自立朝千余年以来,世家世代之功昭彰显著,神子对世家家主们也是越发敬重与依赖,但遇重大事情,通常都会先与家主们先行商议,再做决断。即便各家主意见不同,神子也会耐心倾听,充分考量。虽说较真起来,家主们并没有资格置喙神子的决定,但类似此种独断专行之举,在史书上确实少有记载。
神子笑了笑,“长霖与柏谷原将士驻守边地多年,如今立了功,奉旨回京受赏。若是封赏迟迟不下,岂不令城外数万将士无端寒心?再者,长霖贵为世家嫡子,却从不贪图享乐,德行高洁,勇武谋才,驻守城际边防多年,更是立下无数战功,如此封赏,难道不该么?”
芝灵姬萝也笑了,适时开口,“时狐长霖立功,封赏自是情理之中。只是,殿下赐他封号戍京,难道是要他从此驻守京都不成?”如今整个圣京的安防皆在她机甲军,若是时狐长霖戍京,那么她的机甲军又该去哪?
乌首云暮又言,“驻守京都倒也未尝不可。毕竟时狐长霖乃世家嫡子,将来必定承袭家主之位,总不能一直在外训兵作战。殿下若有意加以封赏,不若封他为机甲军戍京将军,位于司军之位之上,从此统领机甲大军,防卫圣京安危,也是极好。只是主殿之位不可轻封,还望殿下三思。”
另一头,天雪楚山看董夏清侯半天竟无甚反应,便开口提醒道,“殿下可还记得前世尊号为鸣霜之时,曾有意废除主殿之位一事么?那时殿下曾说,合六军为一,为冀夜大军,以一主帅统之,以解诸军混乱之危。”
此话一处,殿中人人脸色生变,只有从绒晞神色如常,一面品茶,一面看戏。
董夏清侯忙道,“天雪家主慎言,那已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既然神子殿下未曾重提合并六军之事,那便证明当年之意已是不合时宜。如今殿下另有主意,自是以当下决断为正理。”
芝灵姬萝暗骂,这群老匹夫,一个两个都想帮着神子夺她机甲军的军权,真是白日做梦!只是如今眼下局势,较之时狐氏小儿回京分她的权,六军合一的危害倒是显得小了一些。
她心中权衡片刻,虽然她也不愿意六军合一,平白多一方如此大的势力,但是她更不希望时狐长霖来夺了她守卫京都的大权,于是开始搅和,“清侯侄儿,话可不是这么说。当年我虽年幼,却还记得我父曾感言神子鸣霜志深意决,临殒身之际还不忘留下遗旨,敦促董夏世族尽快诞下嫡出,令其余七大世家共遵旨行事。此事,云暮老哥亲身经历,自是最清楚不过,你说是吧?”
从绒晞瞬时来了兴致,忙问道,“云暮世伯,什么遗旨啊?这又关董夏世家何事?”
乌首云暮看了看上座的神子殿下,见她点头应允,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前世神子曾主张,冀夜军分作六军,千百年来弊病渐显,如今各自为营已久,军纪散乱无章,势力渐弱,滥竽者众,孤寡者流离不终,实需寻一合适之人统管六军,整治军风,乃称冀夜主帅。主帅之下,再设六名少帅分管各部军务。另,其时国库空虚,军需难继,冀夜军中时有潜逃者,抢掠百姓者,无辜屠戮山林灵兽等诸多祸乱之事衍生。因此,神子鸣霜深觉此事刻不容缓。
只是,冀夜军关系着整个大兴国土的安危,也与神子安危息息相关,其主帅人选,必定是绝不会背叛神子之人。这样的人,自然也只能从世家中挑选。其时八大世家家主表面上纷纷礼让,暗中却各显神通,在神子面前或展示自己不凡的军事谋略,或表现出自己惊艳的领导才能,又或是彰显自己的修为境界,以证明自己是最有资格担任冀夜主帅一职的人选。
可惜,鸣霜神子在提出此想法的时候,其实早就有了中意的人选,便是董夏子越,也就是董夏清侯的义父——这一任的董夏家主。因为董夏一族的器灵血脉和其雄厚的财力,是支撑维持冀夜军壮大最不可或缺的两大支撑。因而主帅人选,当是董夏氏人最佳。
但当时的董夏子越虽修为极高,名声却“不好”。坊间皆知,董夏家主独爱美人不喜江山。其爱妻之名远扬,耗费巨资圈占田舍,耗尽数年光阴为妻子打造的云卿间更是天下皆知。更离谱的是,他不顾族规,枉顾血脉传承的家族使命,早早在外收养义子载入族谱,赐董夏姓氏与身份,又从旁系过继一子记在韩云卿名下教养,一切只因韩云卿身子娇弱,不宜有孕。由此,宠妻之名,可见一斑。
如此家主,早已非议缠身。宠妻原不是什么错处,但身为一族之首的董夏家主,他需要担负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幸福,还应当有家族的责任与使命。当他置家族事务不理,置家主职责不顾,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一个女人身上时,他便无形将这个女人摆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也将自己陷入了两难之地。
而众人,便抓住了这一点,极力反对他成为冀夜军主帅。这样为博美人一笑而荒唐行为的人,如何能统领、壮大冀夜军呢?
鸣霜神子自然也忧心这一点。只是,她深知不管其他哪一世家之人做了主帅,将来都势必会因冀夜军军备供给问题上艰难不断,与董夏一族嫌隙渐深的未来便已可观。而不管是一族拖垮六军,还是两族成仇的后果,于她于国,都将是灭顶之灾。
于是,鸣霜神子权衡再三,于临终之前留下遗旨,封董夏子越嫡亲之子为冀夜主帅,冠礼之后统领冀夜六军,其军内一切军务皆由主帅策定。但若董夏子越执迷不悟,一生无后,便视作藐视神子之罪,罪及董夏一族,其族世代以赎罪之身,永世以法器军备供养冀夜军,不得有任何异议。凡有异动,皆以谋逆罪论处,其余七大世家,必当倾族之全力重肃董夏一族。
其实,后来大家都觉出味儿来了。什么整顿军纪,什么重塑军风,说到底就是国库养不起庞大的冀夜军了。而世人皆知,董夏一族富可敌国,且其法器锻造之术,可以无穷无尽地供给大军。可是,军队是国家的军队,自当由国库奉养,没有道理让董夏氏一族永远免费提供军费与法器。所以神子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既然国家养不起这支军队,那就送给董夏氏好了。军队成了董夏氏的军队,那自然由他一族供养。而且,董夏氏身为八大世家之一,永远不会反叛神子,那么就相当于,这支军队始终还是会忠于神子。
只是差别在于,以前这支军队护卫的是国家,会以百姓安危为重,往后这支军队会是什么样,全凭的是董夏氏族的良心。当然,这些话,明白人不会说出口,不明白的人,只会愱恨董夏氏得了天大的好运。
而这些,董夏子越自然清楚。
最终,两难之下,韩云卿终究还是怀孕了,最终诞下了董夏氏的第三子——嫡子董夏清垣。但韩云卿也因此难产离世。
“董夏氏有了嫡子,便要遵照遗旨,于冠礼之后继任冀夜军主帅之位,整合收服六军。只可惜,十三年前,民间有乱党妖言惑众,称冀夜军成了董夏一族的私军后,世家特权直达鼎盛,百姓便要重回人奴时代,再无活路。于是一时间,民怨沸腾,民间各类散修人士集结作乱,联合刺杀董夏嫡子。”
董夏清垣也便是那一年遇刺,重伤难治,几近殒身。
原来如此,怪不得董夏清垣明明活蹦乱跳,却要伪装成缠绵病榻的病秧子。从绒晞心中唏嘘,他原以为他与小黛儿就已十分不幸了,不成想这里还有一个连出生都是被算计的惨货。
“本座心里,其实一直都记挂着此事。十三年前,本座初涉政事,没有及时平息民间怨气,才导致了那桩惨事,在这件事上,本座着实愧对董夏氏了。清垣那孩子,生来便就羸弱,幼时又遭逢大难,好不容易得上天垂帘这才捡回一条性命,如今日日养在房中已是不易,本座实在不忍心再强加主帅一责于他了。更何况,此事在民间是何反响,诸位也都已见识过了,如此这般,又何必再次重提那遗旨呢?不过,今日你们既然提起来,那么本座正好表明态度。”神子看向董夏清侯,又道,“冀夜军主帅一事,原本便是本座前世操之过急,才造成如此后果。子越卿避走圣京多年,从不归家,清垣那孩子自幼丧母,生来多难,得见如此种种,本座哪里还能一错再错?清垣便只管安心好好养着,本座自当废去前世遗旨,另降旨言明,此事仅本座一人之过,董夏一族与冀夜诸事,再无牵连。”
芝灵姬萝面目震惊,只是她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董夏清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拜谢,“清侯代三弟,代董夏一族,叩谢殿下天恩。”
其余家主也俱是惊异不已。主帅遗旨一事,殿下这一世从未主动提及。
以往他们也一直暗自盘算,待那董夏清垣年届二十之际,殿下是否果真会取出遗旨直接册封?但六军合一,册封主帅一事又非一日之功,这些年来,他们也从未见殿下有为册封一事做何准备。因而关于此事,他们几家各有猜测,但也从来不会主动拿到台面上来说。毕竟,没有人希望冀夜军军权真落在董夏一家,又怎么会轻易提起让所有人都想起这桩旧事呢?
神子乃天命所系,他们几大世家得灵脉传承,自然一心护佑,别无二心。可是八家传承各有不同,血脉延续千年,其族系发展自然各有盛衰。对于神子而言,他们是永远臣服的忠仆,这天下军权归属哪一家,都还是神子座下,没有差别。可对他们而言,董夏世家已有通天财富,怎可再拥绝对军权?若真让董夏一家独揽天下财富与军权,那么往后,哪还有世家八族而言?岂非他一家独大,永为八族之首?
可这件悬在他们心头数十年的旧事,如今突然被提及,又莫名被如此简单地解决,一时竟叫他们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时狐无殇沉思良久,忽然开口道,“殿下如此体恤下臣,怜惜世族后裔,我等本该感恩戴德。只是,先前六军合一之事,殿下前世筹谋良久,倾力相促,临去都未曾将此事放下,更是留下遗旨命我等互相督促,便是防生意外。如今殿下一言便要废黜前世遗旨,岂非朝令夕改?”他心里清楚,废去遗旨,自家儿子的主殿之位才算是名正言顺,可是,他终是没有因一己之私蒙蔽双眼。
从绒晞诧异地望过去,连手中的茶都不香了,眼睛细细端详起时狐无殇起来,这老头莫不是糊涂了,殿下废了遗旨他儿子今日的册封才名正言顺,他怎的还带头反对起来?
天雪楚山也不解地看向好友,不知他为何要出这个头?他分明最是明哲保身,但凡这种谏言不讨巧的事情他从来都躲在后头。何况今日这事,明明他是最大的收益人。而芝灵姬萝还沉浸在殿下要废黜遗旨的震惊当中,乌首云暮面色深沉,似乎隐忍不发,而董夏清侯自谢过恩后便一身轻松……唯有从绒晞意在吃瓜,分明一脸局外人的自在轻快。
茯苓听墨一直未曾言语,此刻见殿中气氛焦灼,才开口打破了诡异的宁静,“医者行医救人,向来根据病人伤理变化而时时更改药剂用量,如此,方能真正救助患者脱离病痛,免受苦楚。其中,病症越杂,病患越重,医者处方便愈要灵活多变,鲜有一副药剂便能药到病除的情况。我观殿下之治国御下,比之治病救人要更加复杂,如何又能只循旧令,不思新策?”
天雪楚山深觉此话有理,便附和道,“听墨所言有理。不管是前番遗旨,还是今日新令,皆乃殿下所出。既然殿下觉得以往遗旨已不合时宜,如今废去,也是合情合理嘛!”说完还朝时狐无殇使着眼色,却被对方无情地忽视。
神子笑了笑,眼见多数已无异议,便又看向芝灵姬萝,“姬萝卿,本座赐予时狐长霖的封地在圣京以西的新京郡,是以封号为戍京将军。你的机甲军仍肩负着护卫京都之责,可莫要以为本座有了年轻的戍京将军,你便能功成身退,卸下重任了。”
芝灵姬萝闻言,面上却并无多少喜色,但语气明显松软了一些,“机甲军必不负殿下所望。”
“诸位都是本座最信任的人,世代为本座苦心劳力,本座又岂会厚此薄彼。”神子说着,示意曲词将早已拟好的神旨一一传下,“冀夜六军,除去柏谷军外,杞黎,檀井,桐泉,纪息,甘微皆已散漫多年,军纪不严。本座反复思量,深觉如此下去,恐于国祚无益。此次长霖立下大功,更令本座明白,能为本座信任,又有能力整顿六军的人,只有世家诸卿。于是,本座反复思量,最终决意立下这数道神旨,诸位看看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