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费心世家谋,裳霓生辰风波起

神子之死 女又主

座下几人,只有时狐无殇没有神旨在手,而最先接过神旨的从绒晞一拿到就迫不及待打开,当下便惊呼出声,“殿下这可使不得!晞儿自在散漫惯了,哪里受得了军中的苦?我可不去。这杞黎军谁爱要谁要,我可做不了这个主殿将军。”

原来,先前主帅之计行不通,神子又打算反其道而行之,将六军分散,分封给各大世家。

“世家从族中择一人入军历练三年,或是三年期满,或是立下三功,便可凭此神旨直接升任主殿之位?”乌首云暮看完手中旨意,心中不祥之感更胜,只默默收起,“殿下大可不必如此。长霖侄儿戍边多年,立功无数,才得以获封主殿将军之位。我等对此并无异议。先前有所顾虑,不过也是忧心此事与主帅遗旨有所冲突。如今遗旨的事情既然已经解决,我等自然再无任何意见。这神旨还是请殿下收回吧,此等区别优待,只怕又要在前朝文庭中引发掀然大波。”

神子轻瞪了从绒晞一眼,才转而笑言,“云暮卿此言差矣。世家子嗣皆是人中龙凤,若是闲居京中,终日悠悠,岂不暴殄天物,可惜了孩儿们的一身天赋。再者,世家子们代代灵秀人物,却为本座世世守困圣京,着实令本座惋惜。若能使之另享封地食邑,入主行宫大殿,也将阅览天下风光,本座才觉得不负世家千秋守护之情。至于那些文庭大臣们,本座自另有安抚之法,诸位卿家不必忧心。”

世家子嗣向来单薄,嫡系一人也是难得。至上个百年,世家后裔子嗣越发艰难,甚至有好几家绝了脉,不得已只能从旁系子嗣勉强挑选资质过得去的子弟,强行过渡血脉传承,以保证世家嫡系得以传承。当然,强行过渡血脉风险极高,即便是有血脉关系的旁系,稍有偏差也是两败俱亡。因此,八大世家能够传承至今,委实也是不易。

如此,谁又能舍得将自己的嫡脉传承送进军队历练?更何况,嫡系终将继任家主大位,身负护佑神子之责,又肩担全族事务,岂能离京而居?

这样一来,送去军中历练的,只能是旁支子弟了。

可如此做,岂不无形中分化了世家家主的权力?要知道,一山不容二虎,原本世家族民只以家主为尊,另设多位宗老,不过起些劝谏辅佐的作用,可若是旁支中又有一位拥有绝对军权的主殿将军,只怕族民心向有所偏移,长此以往,恐要动摇世家根基。

芝灵姬萝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一点,皱起了眉,“这一代里,除了乌首一族,谁家不是一脉单传?若嫡子远赴偏险,驻守边地,将来难道要在驻地继任家主大位,整族远迁?”

若不欲世家大权分化旁落,就只能派嫡子接管军权,家主与主殿皆系一人,这是唯一破局的方法。

“姬萝卿忧思甚重,可是忘了,主殿将军可自选封地。届时,芝灵一族若不愿离京过远,便选个近处便是。”神子饮了口茶,又看向董夏清侯,“清垣身子不好,选人方面的事,你与青为多多上心,莫要劳累他了。”

董夏清侯闻言,又是一番叩拜谢恩。

其余几人又是心思各异,暗自思量。几十年前,神子要将军权赐予董夏一族,惹得他们红眼愱恨,各使手段。可他们心中多少也明白,此举虽表面看起来殿下有所偏颇,但终究是为了大局考量,并无私心。如今,殿下怜惜董夏一族承担过多,又顾及时狐一氏独树一帜,欲将六军分化归于各族势力之下,虽说颇有些雨露均沾的意味,但不知道为何却总有种莫名的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这时,天雪楚山对着自己眼前这封神旨看了又看,终是开口道,“殿下,臣这旨意……”

神子似乎这才想起来,抚掌而笑,“本座倒是忘了,楚山卿手中的旨意与旁人的确是不同。初黛那孩子,情况异于常人,领兵打仗自是不适合她。但旁人都有的,她身为天雪一族的传人,怎么能没有呢?是以本座想了想,便封她为风吟郡主,也有一郡食邑可享,另赏赐京中宅邸一处,是为风吟郡主府。”

天雪楚山受宠若惊般,忙要谢礼推辞,却被一旁的曲词伸手拦住。“家主大人莫急,殿下还有话未说完。”

“本座记得,她今年便满十七了。楚山卿可为她的婚事做了什么打算?”

天雪楚山垂着头,忙道,“回禀殿下,世族男女,皆是二十成年方才商议婚事。初黛她如今还小,灵根上又有缺陷,良婿难求,此事只怕急不得啊。”

神子又道,“寻常男女自然是要满二十之后才谈婚论嫁。但楚山卿,你当知道,她等不起啊,天雪一族更等不起。不能修炼的世家子,一身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承受血脉之中传承的神之血脉,她如何活到二十成年?她十五岁之时,你说她实在年幼,身量尚未长开,于绵延子嗣无益,本座遂如你所愿,又等了两年。如今两年之期将至,楚山卿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拖延了。此事需尽快打算,定要让她在往生之前顺利诞下继承天雪血脉的孩子。否则你天雪一族自此绝脉,难道要去民间搜寻那些已经出氏数代的平庸之辈来传承天雪血脉不成?”

天雪楚山听出神子话中不容拒绝的威严之势,只得道,“遵神子令,臣会尽快为她筹办婚事。”

神子见他应承,才又展颜,“尽快筹办是如何筹办啊?本座瞧你,堂堂一家之主,处理族中大小事得心应手,到了为男女计量婚事的时候,恐不如寻常家中妇人。也罢,你身为家主,平日琐事已够繁琐了。幸得曲词姑姑早就有所预料,提醒于本座。数日前本座已修书于各大城主,命他们张贴招亲喜榜,举荐灵根清明、修行资质卓绝之适龄男子赴京备选。待他们持荐书进城,便统一入住宫外紫府,由曲词姑姑亲自安排选亲事宜。楚山卿以为如何?”

“殿下亲自为初黛婚事费心,是我天雪氏之荣。”天雪楚山心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只得拜礼叩谢。

神子微笑点头,“今日殿会之要事,便议到此了。诸卿可还有他事要议?”

芝灵姬萝,乌首云暮,茯苓听墨,董夏清侯,天雪楚山,时狐无殇这时皆离座准备拜辞,偏从绒晞抱着那神旨上前,一把将神旨丢还给曲词,“殿下,您还是收回这神旨吧。我定是受不住军中风霜之苦的,投军一事可莫要再提。您若是真心心疼晞儿,便由着我在这京中做个闲散世家子可好?晞儿若在京中,往后必定时常进宫侍奉殿下。”

神子见他这般闹腾,也是头一次冷了脸,一面命其余家主先行退下,一面命他跪下。待众人退了场,她启动了殿中防护法阵,才斥道,“本座一番苦心,你竟半分也不曾察觉么?”

从绒晞委屈地跪着,脑袋耷拉,活像是一头被人丢弃的小狗模样。神子一瞧,哪里又还狠得下心让他继续跪着,忙又亲自上前将他扶起,轻叹,“你这孩子,心思太过单纯,以后哪里斗得过那些心狠诡谲之辈啊!”

神子拉着他一起在高台坐下,替他理了理身后的头发,缓缓道,“自那场大难过后,你从绒一族之势早已大不如前了。如今,你族系旁支散尽,仅有些老辈残族留在你祖地天权,即便你继任了家主大位,族中又有多少人可供你驱使?你难道真想一辈子做个闲散的光杆家主不成?茯苓氏上任家主离世之时,茯苓听墨才十二岁。他少年担重任,继家主位,肃清族乱,短短两年便稳定了族中局势,赢得了上下拥戴。可我因着上师的缘故,对你多有疼惜,不忍你早早背负家族重担,便从来不曾约束于你,想容你长到二十成年再继任家主位。却不成想如此溺爱,倒养成了你这副志气短浅的脾性。”

从绒晞似是明白了什么,“难道殿下今日所为,竟皆是为我筹谋?”

“自然。那时狐长霖立下战功 ,嘉奖自是应当,但封其为主殿将军,任其掌一方兵马,未免重赏太过。我如此抬举时狐氏,左不过是为了给你铺路。从前没有主殿将军,如今却有了。有了第一个,自然便会有第二个。今日大肆封赏,下达神旨,也是为了你能名正言顺成为一殿之主。杞黎军驻地杞黎山离圣京最近,环境条件都不算最差,你且安心去,我自会派人帮你护你。至于封地,我也早已为你选好,就在京东三郡。”

从绒晞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一时有些愣神。只是愣了片刻,他就反应过来,忙道,“世家其他人与我历练驻地各有不同,军中又无人识得我,那我岂不是可以命人顶替我去参军立功?”虽说军权他也确实想要,但眼下他可脱不开身去参什么军。北边一有消息来,他就要立即动身离开,哪里还能往军队里扎。

此话一出,神子与曲词俱是怔住。

不过瞬息,神子回过神来,指着他一时不知该骂什么好。

曲词摇头轻笑,殿下自己惯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可算自尝其果了。

从绒晞见此事有戏,立马得寸进尺,上前抱住了神子的胳膊,撒娇道,“神子姑姑,你瞧我这一身细皮嫩肉,哪里能在军中待的?那军中粗人五大三粗,生饮凉水,硬啃馊饼,十日八日不洗澡都是常事,我若是去了,肯定要水土不服大病一场。姑姑,您就忍心我生病憔悴,变得又黑又瘦嘛?我可是您看着自小长大的小白嫩团子啊。”

神子皱了皱眉,的确有些不忍。

从绒晞又哽咽道,“晞儿自幼无父无母,是姑姑看顾着,跌跌撞撞一路长大。如今还未曾好好孝顺姑姑,就要去那血腥战场搏杀功绩,若是有个差错,出了什么意外,晞儿哪还有命再回来侍奉姑姑?晞儿丧了命便也罢了,本就是孤苦无依的命数,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是若因晞儿之故惹得姑姑神伤,便又是晞儿的大大罪过了。”

如此一番“倾情戏码”,连一旁的曲词听了都忍不住红了眼睛。

神子终是防不住他这一番亲情攻势,也松了口,“罢了罢了,我瞧你这懒散的性子,估计修为也高不到哪儿去,别回头真出了什么事,叫我好一番伤心。只是此事你莫要声张,从军期间,也莫要顶着自己这张脸到处惹祸。”

从绒晞见自己“奸计”得逞,立即笑得眉眼生花,蹲下来替神子捶腿,好一番奉承讨好,“我就知道殿下最疼我了。殿下可真是世上最最人美心善的姑姑!”

神子被他逗笑,又命曲词取来一封神旨,“行了,真是个小滑头,目的达成了,改口倒是快。这里还有一道旨,原本是要曲词去送的。你今日讨了这么大的便宜,便就帮着跑一趟吧。”

从绒晞接过,直接打开就看,果真半点没有把自己当外人,“给朱真七七的?怎的她也是郡主?”

神子见他如此擅越也没半分责怪,还解释道,“你倒是忘了,那丫头患有嗜睡之症,小的时候还好,如今听说越发严重了,有时醒来半日便又昏睡过去,一睡便是七八日。你朱真世姨如今是半步都不敢离开她身边,就怕不知什么时候她忽然醒来,又不管不顾地就往外跑,发生什么意外。她有如此怪症,也比初黛那丫头好不了多少,到时候只怕也是要早婚的。”

从绒晞的脸色变了变,忽然道,“她们一个两个的,皆是声名狼藉之女,哪个不长眼的男郎愿嫁?”

曲词皱了皱眉,插了一句嘴,“七七世子确实刁蛮了些,但天雪女君只是没有修为,倒不至于名声不好啊。”

从绒晞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复又咧开嘴笑了,“您常年在宫里,自然是不知道外面的传言。那天雪初黛何止是名声不好啊。她虽没有修为,却素爱惹是生非,离间同窗。听说那山中学府里,一个月闹十次事,八次与她相关。前些日子学府那场大火,不就是她引起的?哦,我还听说她素爱干些偷鸡摸狗、十分不入流的勾当!还有,最近她好像还在学府里公然谈及男欢女爱之情事,完全没有一个世家子该有的品性与德行,在外丝毫不顾及世家门风与颜面,真真是世风日下,令人不耻啊!”

“怎么会这样?”神子自是从未听说过这些事,这下倒有几分着急了,“她果真如此品行不良?”

从绒晞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殿下,依我看这招婿一事还是先缓一缓。若是到时候那些名门男子到了圣京,却不愿参加招亲,岂非闹了大笑话?”

神子沉吟片刻,才道,“你先去朱真府吧,这些事待我仔细想想。”

从绒晞见好就好,忙行了礼,就此退下。

殿会结束后不久,空中便有数道刺目的白光自天际扩散开来,随之,轰隆隆的雷声骤然响彻大地,惊了无数的生灵。于是晌午刚过,天色已暗如黄昏,暗色无边无际,黑云压城,叫人连呼吸都似乎艰难起来。压抑的前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噼里啪啦的雨点才如倾盆般落下,敲击起一首激烈的乐曲来。

惊雷一日未停,如鼓点般越奏越急,闪电犹如蛛网凌空,笼罩大地。圣京城的街道上落满了一地的白色玉兰,芬芳弥漫,行人却匆匆离去,未曾有观赏的心情。

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一下便是数个时辰,直到深夜也没有停歇的兆头,清凉的四月就在这场激昂的自然乐章中终结。随之而来的,便是夏季的序章——鸣蜩之月。

而这一夜,乃是五一前夜,是京中不少百姓翘首期待的日子。

因为五月初一,是时狐世家嫡次子时狐裳霓的生辰。而每年的五一前夜子时,时狐府便会派人在圣京城外围高墙的露台上施展幻术,以庆贺时狐裳霓的生辰。这一夜,全城百姓也能跟着一饱眼福,可以看到漫城浮空流转绽放的灵幻焰火,各式各样的五爪飞龙追逐戏珠,以及空中影戏的奇幻盛景。甚至有时候,她们也会在城墙空地处搭起篝火,伴着歌声起舞,仿如年节一般欢欣雀跃。

今年也是一样,临近子时,时狐府上上下下便忙碌起来。

虞夫人虞兰一早就装扮好了,只见她双手拎着裙摆在房中央转了一圈,回头笑得娇羞,“夫君,你瞧着我今日可好看?”虞兰肤白胜雪,今日着一身鹅黄色窄袖拖曳长裙,一眼看过去竟像是十七八的少女一般。一如往日,时狐无殇总是十分配合,先是假装不经意看过去,随后一怔,露出惊喜的表情,“夫人竟又比昨日美上三分。”

虞兰掩唇轻笑,也不顾房中还有侍女候在一旁,便扑进了时狐无殇怀里,一口亲在他脸上,惹得正要跨进房门的兄妹俩掩面偷笑起来。

时狐无殇佯装轻斥,“这么大了还没规矩!”

裳霓半点不怵他,笑嘻嘻地上前挽上了虞兰的胳膊,“要是让下人通传,我和哥哥哪里看得到爹爹和娘亲如此恩爱的场面呢?”

虞兰微嗔地蹬她一眼,替她理了理朱钗,“过了今日你就十八了,怎么还如此调皮?”

时狐长霖笑着替她开脱,“妹妹今日一整日都老实待在家中,不需我再满世界去寻她才回家,可比以前安分多了。”

时狐无殇轻哼,“这哪里是她老实安分?明明是天雪府的那丫头在家中做客,她才歇了出去疯玩的心思。”

虞兰也笑着点头,“初黛那丫头呢?人家来我们家做客,你可要好好招待,不能冷落了人家。”

“哎呀,你们就这么不相信自己的女儿。”裳霓瘪着小嘴撒娇,“阿黛她已经提前去城楼处了,我和哥哥担心你们俩只顾着腻歪忘了女儿的生辰吉时,这才亲自过来请你们的。”

“胡说什么,”时狐无殇又蹬她一眼,推着她们往外走,“既然时辰将近,那还不快出发……”

这一家人闹了半晌,终于整整齐齐打算出门了。裳霓挽着哥哥的胳膊一蹦一跳来到府门前,就瞧见阿爹正吩咐下人将两辆马车换成一辆,便欢喜地上前抱住了时狐无殇,笑得讨巧,“阿爹,今天不和阿娘二人世界了?”

一旁的虞兰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还像儿时那般撒娇,笑着摇头,轻轻在她眉心点了点,“你爹现在啊,总是担心你哪一日就被别人家的臭小子给骗走了心,巴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看着你呢。”

时狐长霖笑着上前,一把捏住她的脸,“那敢情好,如此一来,查验你术法功课的任务就该由爹来做了。”

时狐无殇瞪了长霖一眼,将他的手拂开,“你怎么当哥哥的,就会欺负霓儿。”

裳霓揉了揉小脸,冲着长霖吐了吐舌头,“就是,大好的日子,干什么提功课的事儿,真扫兴。而且还老爱捏我的脸,爹娘你们看,我的脸比去年都大了一圈了!”

长霖苦笑连连,“你都大了一岁了,脸大一圈不是正常的么?我一年才回来几次,这也能怪我?”

虞兰拉过长霖的手,冲时狐无殇道,“是啊,长霖难得回家,你还对他摆脸色。如今我儿可是主殿将军了,你若再如此,我就随长霖去封地长住。”

提到这事,时狐无殇的脸色就变了,眉头蹙起,一副忧思的模样。长霖裳霓两兄妹以为他是害怕娘亲要出走而被唬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幸而天公作美,临近子时,雨竟渐渐停了。城墙之下,许多百姓燃起了火堆,更有许多小摊贩在一旁吆喝售卖,一时热闹非凡。此时,众人见到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认出上头的狐尾标志,立即纷纷避让,驻足静望。

不一会儿,车门打开,当先走下来一名俊逸无双的男子。男子下了车,又回头以手相扶,牵出一个明艳四射的少女。那少女一双桃花眼分明,眉心点缀着花钿,红唇妖艳,魅色惑人,正是时狐裳霓。她今日没有着日常最爱的烈焰色红裳,而是一身浅湖色宽袖长尾裙,增添了几分少女稚气,十分可爱。随后下来的则是时狐家主与其夫人,其二人面容和蔼,下了车还向一旁的百姓微笑点头示意,方往上城楼的台阶走去。

裳霓挽着哥哥的手故意步伐慢了一些,走在后面,左顾右盼着。

临登台阶之前,有一名着深蓝色锦服的大叔匆匆捧着一个大盒子赶来,喊住了裳霓,“时狐世子请等一下。”

“给二位时狐世子见礼,奴乃六堇阁管事,为小世子送生辰礼而来。”只见他说着,便将盒子掀开。

裳霓好奇地瞧了一眼,见里面好似堆叠着多层透明的薄纱,银丝隐现,“这是何物?”

“回世子,此乃清河瑰纹,是我家小世子赠予您的生辰之礼。”

“清河瑰纹?”长霖愣了愣,那不是品级为九星的防护法器?

六堇阁随随便便一件最末等的一星法器,也要数十到数百金叶不等。至于九星法器,那价值就无法估量了,上千万金叶都是常态。董夏清垣竟送妹妹如此贵重之礼,她们几时如此交好了?

而此刻裳霓的内心深处却掀起了狂风暴雨,董夏氏的小世子?那不就是董夏清垣?那竖子,无缘无故送我礼物作甚?还送如此贵重的大礼??顶着哥哥探究怀疑的目光,裳霓一头雾水,脸色越发不好,“若是生辰之礼,明日生辰宴上送上便是。为何今日送来?”

那大叔解释道,“我家世子说,明日董夏一族自另有礼物送上,而今日这清河瑰纹,是世子以个人名义相赠,还请裳霓世子笑纳。”他说着,抬手在清河瑰纹上一挥,便只见一层透色丝网状灵纹渐渐隐入时狐裳霓的衣裳中。

时狐长霖见状,惊得立即拉过妹妹检查她身上是否有何不妥,待查过无事,才怒斥,“放肆!谁允许你这奴才如此擅作主张?!”

只见那大叔告罪道,“世子恕罪,奴只依我家主子吩咐行事。我家世子说了,若有疑问,明日生辰宴上,自会当面解答。”说完便告了退,瞬间便消失在人群当中。

“喂!你说清楚再走!什么叫当面解答!”裳霓急欲追出去,却被长霖拉住了胳膊,“你要去哪里?爹娘还在城楼上等着我们呢!”

裳霓小脸上尽是怒火,“这厮究竟在搞什么鬼?他明日还要来参加我的生辰宴不成?”因着初黛的关系,她对董夏清垣那可是想起来就牙痒。要不是念在他久病家中,她直接打上门去将他拎出来给初黛道歉都有可能。他今日这是抽什么风?平白的来招惹她来了?莫不是去年宫宴上她故意往他吃食里倒盐的事情叫他给查出来了??

长霖也是一脸沉重,“你与他什么关系?”

裳霓这时百口莫辩,也是欲哭无泪,“我跟他哪有什么关系?要有关系也是阿黛跟他……”话说到一半,她浑身僵住,忽然住了嘴,将长霖拉到一边,对上迎面从楼梯下来的初黛,笑得一脸心虚,“阿黛,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天雪初黛不明所以地打量了时狐长霖一眼,抱着双臂往城墙上一靠,懒懒道,“子时快到了,时狐世伯让我下来看看你们兄妹俩又在弄什么幺蛾子,怎么半天都不上来?”

裳霓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紧紧揽过自家哥哥的肩膀,告诫他莫要乱说话,抬头又佯装抱怨,“方才我瞧见有卖糖葫芦的,本来想买几串再上去的,可哥哥非说夜里吃多了糖不好,非得搁这跟我拉扯半天!”

初黛听了,无语地扫了她俩一眼,转身又上去了,“你们俩真是亲兄妹,这点事还能掰扯半天。”

裳霓笑嘻嘻地拉着哥哥跟上,无视她哥疑惑的眼神。

几人刚登上露台,便见黑黢黢的天色骤然一下被数十道冲天而起的白光点亮,轰然一声,将所有的人呼吸擒住。继而,白光变换,绘出绚彩的大片月季花占据了整个天空。

下一刻,城下的百姓都激动欢呼起来。

天上一会儿是金龙遨游,一会是万花争艳,一会又是数百盏琉璃花灯绕着城际一圈又一圈。如此奇景盛况,百姓们的热情也是一波胜过一波。她们有结伴起舞的,有亢奋高歌的,有追着飞龙在地上跑的,也有掰着手指头数琉璃花灯的……这一刻,她们忘记了平日里的烦恼,全身投入到这举城狂欢的盛会当中。

城下的百姓载歌载舞,喜笑颜颜。

而此刻城楼之上,裳霓却有些显得坐立不安,没有什么心思去观赏头顶上的七彩炫烂。

初黛以手肘碰了碰她,“你怎么了,有心事啊?”

裳霓回过神来,愣了愣,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不是在想你的事情嘛!白日里从绒晞送来的信你也看了。他的人竟查到了当年那、那位隐世高人的消息。不过他也太着急了些,竟连我的生辰宴都不参加了,连夜出了京。不过依我看,这一次的消息,或许九成是真的。否则从绒晞哪里会这么着急?”

其实她所担心的是方才董夏清垣搞得那一出。她与他从未有过什么交集,生平只在宫宴上见过两次,在宫中碍于殿下的颜面,她不敢太过造次,只敢小偷小摸地搞一些捉弄手段,好叫他不能舒坦,给初黛出出气。可今日他这一手,倒是吓得她措手不及,时时警惕。

初黛笑而不言,暗道,若他真的查到了,应该也是等裳霓生辰过后,带着她一起前往求医吧。他如此着急地离京,反倒说明那高人下落并不明确。他定是打算先将她拖住,然后自己亲自离京去调查,这,大约就是他所说的柳暗花明吧。

这个从绒晞,走便走了,储物戒却没还给她,这是认定她等不到他回来就无法进秘境了。不过这倒也是事实,八万八千金,就是再给她十年去挖灵草,她也赚不来这么多钱。如今,大抵只能期盼他早些回来了。又或者,希望他真的能查到那高人的下落。

次日,时狐氏红绸满饰,喜乐宣天。

一大清早,紫薇大道上便宾客云集,热闹起来。

而这时,裳霓却拉着初黛在自己的浅棠院中偷闲。浅棠院景致淡雅,主屋屋外一边植满了数排梨树,梨树旁有一片池塘,池塘上两三只白天鹅正在嬉戏;另一边的绿草地上,有两只开屏的五彩孔雀。廊下还有唧唧咋咋的雀儿和鹦鹉,一旁站着数名俏丽的女侍,正在逗着雀儿嬉闹玩闹。

初黛看着瘫在躺椅上悠然自得的裳霓,忍不住道,“你以往最是看重这等场面,不论桌饰搭配,还是酒席菜色,你不仅要亲自过问,还要时时盯梢,生怕那些下人疏忽,打乱了你的布置。怎么今日如此宽心?竟窝在自己院子里躲懒了?”

裳霓摇了摇躺椅,吃着侍女喂到嘴边的葡萄,压下心里那频频冒头的担心,强自轻松道,“这宴席年年办,那些下人也该知道我的喜好了。”其实是从绒晞再三叮嘱,要她多多看护阿黛,以免一个不留神,阿黛就从她这儿摸了个储物法器溜了。垠屏秘境她知道,那可不是什么闹着玩的好去处,她哥哥九年前就去过一次,结果在里面陷了一年,差点没命回来。阿黛这种没有修为的,进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一个日出。眼下从绒晞去寻那隐世高人了,她得将阿黛看好了才行。

“这可难说。”时狐长霖从院门处过来,远远便揶揄道,“咱们府上三十二位名厨,皆是为着你的口味所请。连母亲都猜不着你每日的口味偏好,那些下人如何猜得透啊?”

“哼,你一来就拆我台,可别怪我回头就去跟爹娘告状!”裳霓腾地一下坐起来,没好气地瞪着他。

时狐长霖笑着走到近处,又故意转过身去,悄默声得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纯白的皎盒来,变到她眼前,“哎呀,妹妹这么不待见我,想来也是不会喜欢我的礼物了。”

“礼物?”裳霓的眼神亮了起来,忙探身扯住了他的衣袖,“我的好哥哥,妹妹什么时候不待见你了?你可是我最爱的哥哥呢!”

时狐长霖过来坐下,与初黛对视笑了笑,才将盒子递给裳霓,“听你叫声好哥哥也是不容易啊。”

裳霓迫不及待地拆了盒子,见里面躺着两支细长的独木簪,簪身图纹细密,只簪头一枚花瓣状的玉石镶嵌。她细细打量了半响,也没瞧出来有什么特别,“哥,我生辰你就送我两支簪子?”她每年在浮光阁买的珠钗簪子都不止两百支了,这有什么特殊的啊?

听出她语气里的失望,长霖气得在她额头重重敲了一记,“你这不识货的丫头!平日里叫你多读书你不听,竟连莲黎木都不认得!”

“莲黎木?传闻中连生共死的莲黎双生木?!”裳霓震惊到忘了头上的疼痛,忙道,“传说莲黎双生木只生长在荒无人迹的漠海深处,如今已然灭绝,你是从何处得来?”

莲黎木同根双生,不论分隔多远,皆能互相感应,同生共死。百年前世家族曾惯用莲黎木为子孙制成身份玉牌,一份随身携带,一份藏于宗祠,如此子孙在外遇险或是遭逢不测,家中便能即刻知道。但后来莲黎木疑似灭绝,世家几赴漠海遍寻不得,从此世族中人便无玉牌随身了。

初黛也很是惊奇,这等传闻中已灭绝的物事儿,如今也能亲眼见识到,像是命运于冥冥中在指引着她一般。或许,世事皆无常,死地能后生,她的绝境之处,亦另有生机也说不定。

长霖神秘得眨了眨眼,低下头让她俩凑近,才悄声道,“无极之地。”

这下裳霓吓得直接跳了起来,又朝远处望了望,见女侍们聊得正欢,半点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低声道,“你竟敢去那里?!要是让阿爹阿娘知道了,铁定打断你的腿!”

而初黛却只微微蹙了蹙眉,没有多言。

相传无极之地是一座浩大宏伟的地下之城,其具体位置以及占地多少无人知晓。世人皆传其有大大小小一百六十余处隐蔽之门,分别通往外界。有的人因意外闯入,有的人通过前行者引路,也有的人收到无极之地宫主的飞花宫令邀请,而据闻,不论因何种方式进入其内,每个去过无极之地的人,都能在那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继而离去。当然,也有不愿离去,情愿一生都留在无极之地的人。

但这些人里,从不包括世家族人。

世家人从不谈论无极之地,族中更是严禁任何子孙进入无极之地。至于为什么,裳霓也曾问过父母,只是却因此挨了人生的头一回斥责,从此再不敢提无极之地四个字。

“哥你快跟我说说,无极……那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啊?你没有被抓住吧?”裳霓惊吓过后,很快又转为一脸兴奋,半点没有担心,反而尽是好奇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