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董夏府中,偏院冷冷清清,而其中最偏僻的一处院中,隐隐传出些嘈杂骂声与些许嚎哭。
院中西厢外,两名老者跪在廊下,颤颤巍巍。不远处的树下,跪躺着一名年过半旬的老妇,人似已哭得背过气去,一旁留有一名年岁较轻的姑娘陪着,时时看顾一二。
屋内,止风与闻玉一同守在门边,望着里头正给董夏芫茜输送灵力的自家主子,止不住地叹气。
闻玉以眼神警告他莫要扰了主子运气,他更加愤懑起来,压低了声线,“修行之人灵力深浅绵疏更有不同,这世间,唯有天雪血脉能无视灵力不同、无视物种差异,将自身灵力直接渡与他人疗伤护命。其余旁人,若要将自身灵力强行渡与他人,皆需内服渡灵丹稳住本源心脉,外以七窍灵玉为媒介相渡,如此,也不过能保全渡与的灵力有半数成功化为他用。如主子这般强行过渡灵力,不仅容易损伤自身灵脉,渡出的灵力最终至多有十分之一有用。主子如此胡来,你竟一声不吭!”
闻玉无奈,轻声答道,“你倒是拦了,主子可听你的?”
自家主子自幼遭逢大祸之后,便一直被关在院中。即便后来身子大好,也需得示弱,仍以病弱之态示人。从小到大,主子就只能待在自家院子里,哪里都去不得。也就是后来,主子修为大成了,方能瞒着侯世子自行出入,偶尔还能明着入宫参宴。这些年,除了他们这些贴身的侍从,主子从来没有朋友,芫茜女君的接近虽另有目的,但从未真正伤害过主子。
如今她几近濒死,主子哪里又能见死不救?
止风气得跺脚,“若非侯世子蛮横独断,不让我们取用七窍灵玉,主子也不必……”
闻玉立即用剑柄抵住了他的腰,警告出声,“你消停点,妄议代家主,你有几条命能丢?”
止风难以置信地看向闻玉,声音都在抖,“你居然用戮商剑指着我??”
闻玉将剑柄收回,低声道,“主子不顾族规出手相救芫茜女君,回头面对侯世子,已经不知要如何收场了。你若再胡言乱语被人有心传出去,岂不更陷主子于险地?”
止风算是认可他这说辞,只是,“你的戮商剑,以后不能再指着我了!我们可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闻玉勉强点了点头,见他不再继续纠缠才松了口气。
日落月升,门口的两人一守,便守到了深夜。屋外的人早已撤了,董夏清侯的人也来了两回,皆是无功而返,气得他在自己院子砸了几套茶具。
直到戌时二刻,董夏清垣才收势吐气。
止风见状忙冲上前,扶住自家主子,“您没事吧?”
董夏清垣勉力一笑,“不要以为你如此殷勤,我就会假装没听见你之前的抱怨之词。”
止风没想到这个时候主子还跟他开玩笑,忙道,“您还有心思打趣我,侯世子派人来请了两回了,瞧他们那架势,若是能强行打断您施法,只怕半刻都不会多等。”
另一边闻玉扶董夏芫茜躺好,替她探了脉息,才道,“芫茜女君走火入魔太深,主子您耗费如此多灵力,不过能保她两日清醒罢了。她内里伤得太重,只怕活不了几日了。”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派人守住这院子,切莫让大哥的人进来。”
“主子,您到现在还要保她嘛?!”止风气急,嘴上也没了分寸,“芫茜女君自己不自爱,偷用禁药提升修为,灵力爆体是活该,族规赐死也是正理,不论如何,她都是死路一条。您如今为了减轻她痛苦,已经耗费了大半灵力,还……”
“止风!住口!”闻玉急忙喊住他。
董夏清垣终是没有说话,也没有罚他,只仍命人守住这院子,径自回自己住处去了。
止风头一回见主子如此反常,就连骂他一句都不曾,立时一脸懊悔,惴惴不安地随闻玉一起跟上,却不敢离得太近。一路回了月雪苑,董夏清垣刚步入院中,就停住了脚步,“你们守在外院,没有命令不许进来。”
闻玉闻言,默默退回到院门之外,而止风却一个健步飞过来,就要往里闯,幸得闻玉眼明手快拦住了他,“你今日不讨次罚可是不罢休了?”
止风在他怀里挣脱,“主子都不让我进院子了,我还怕责罚?!我要是再不认错,主子要是真不要我了,我可怎么办啊?!”
闻玉无奈扶额,“你现在害怕主子不要你了?先前胡乱说话的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怕?你没瞧见我也在院外守着么?你这脑子是怎么在主子身边待这么久的?”
止风被他问得一愣一愣,良久才反应过来,“里头有客?”
闻玉懒得理他,只顾自抱着剑望月。
而院中,董夏清垣命护卫们都撤去了院外,才开口道,“出来吧。”
静悄悄的院子连呼吸声都几近可闻,忽然前方一道风迎面而来,从绒晞的身影忽的自远及近袭来,堪堪停在董夏清垣面前半丈之处。
董夏清垣寸步未退,微微昂首,眼半阖着,对上从绒晞的脸,一身惬意。
“原来是从绒氏的世子。不知你深夜光临,可有何指教?”
从绒晞见他面色有些白,但通身气场毫不显弱,又见他这会没有坐轮椅了,心道他倒是在世人面前装得一手好病弱,不由得嗤笑一声,退开几许,“指教不敢当。说来你我差不多年纪,又同是世家子弟,先前竟从未见过面,竟不知董夏小世子竟是如此清俊人物。”
董夏清垣笑笑,“垣自小体弱,甚少出门,哪里比得晞世子,自幼走街串巷,混迹九流,浪迹天下,自是风流无双。”
“我倒瞧不出你如今哪里体弱,虽说你幼时遭逢大难,但终究得命运眷顾,竟能遇见隐世的高人,这福气,可真不是人人都有的。”
两人客套了几句场面话,董夏清垣便请他到一旁的石亭入座,“遭过难的身子,伤都深在内里,久成顽疾,表面自是瞧不出的。”
从绒晞扯了几句,懒得再寒暄下去,直接自怀里掏出一个银龙杯来,“董夏世子可识得此物?”
董夏清垣接过,细细打量,又放至桌上,推回到他面前,“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
“明人不说暗话。那天在月满楼,我知道是你。”从绒晞又将杯子推过来,“只是,我无意追究。”
董夏清垣面色不改,只挑起了眉,等待他的下文。
“今日我来,是想同董夏世子交个朋友。你我同为世家嫡子,祖上本就情同兄弟,若非近些年世家家族多生变故,你我或许本来能在一个院中长大,或能亲如兄弟也未可知。”
董夏清垣笑了笑,“晞世子见外了,即便不在一处长大,原本照规矩,我唤你一声晞世兄也不为过。”
“如此,清垣兄可愿帮为兄一个小忙?”从绒晞脸不红气不喘,顺杆往上爬得忒快。
董夏清垣有些惊讶,暗道,他今日竟不是来算账的?何况,自己足不出户,从绒晞却好友遍天下,如今他竟还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你说说看。”
“我有一至交好友,病入膏肓,求医数年,药石罔效,如今,再拖不得了。清垣兄可愿将那隐世高人所在告知于我,救人一命,得功德无量。”
董夏清垣怔住,他倒是不曾想到,从绒晞寻他竟是这个原因,一时有些犯难。先前瞧从绒晞出行招摇,董夏清垣出手捉弄,本也是一时意气,算不上什么过节。是以,今日从绒晞寻上门来求助,若是能力范围之内,他并不打算为难对方。只是没想到,如今他所求,还真是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了。
从绒晞见他为难,又道,“我知隐世之人一贯不喜被人打扰,但此事性命攸关,还请清垣兄体谅。若是你有所顾虑,便只指一个大致方位也是好的。”
“抱歉,晞世子今日只怕要无功而返了,垣并不知那隐世高人何在。敢问你那好友是何病症,若需任何良药,我董夏府或可助力一二。”
见他连条件都不提就直言拒绝,从绒晞忽然就有些急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就算你年幼不记事,董夏世伯也应该记得。人命关天,还请清垣兄尽力帮忙。不管事情是否最终圆满,将来我从绒晞都算欠你一条性命,但凡你有需要,只要不出道义之外,我从绒氏无有不从。”
董夏清垣眼中暗色浮起,却很快敛去,因见他如此激动,许下重诺,不过求一个方位,想来那待救之人对他定然十分重要,一时心生恻隐,便难得解释道,“不瞒你说,自我得救回府,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十数年来,莫说一封信,便是只言片语我都不曾收到。我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更不知如何联系他。此事十分私密,原本不该告知于你,但我见你情深意切,想来那人对你极其重要,是以将真相告知,以免你再浪费时间在此处,延误救人时机。倘若真病重垂危,或许。”
他忽然想起一事,接着道,“我记得,时狐氏的魂珠夏翠尚留存于世,晞世兄或可上时狐府一试。”
他曾听府中老人说过,当年他重伤难治,父亲也曾带他上时狐府求药,只是那时碰巧赶上时狐家主闭关紧要时刻,府中诸人都不敢打扰家主修炼,是以没有求到神药。
数千年前,神明赐八脉传世,即为八大世家,每一世家皆拥有一种神力,并凭借自身的血脉灵根代代相传。朱真氏能先知,乌首氏通天眼,从绒氏越时空,天雪氏衍生机,时狐氏化幻术,茯苓氏司药灵之术,董夏氏司器纹之术,芝灵氏通机关活物之术。这是他们八大世家各自传承的血脉之力。
而少人知道,除此之外,八大世家手中还握有两大神药,三大神器,和四件通天至宝。
其中,两大神药魂株夏翠和火翎云浆,分别在时狐氏和茯苓氏手中。
而三大神器,影月戒,天心石分别由朱真氏和乌首氏守护,第三件神器苍生镜不知所踪。
另外四件通天至宝,塬幽冥骨在天雪,柘云西图在芝灵,木玉母镯在董夏,息仪神珠在从绒。
在这些传世神宝中,苍生镜最早消失在历史的记载当中,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属于哪个世家,也没有人知道它如何丢失,如今在哪;而天雪氏的塬幽冥骨在数百年前失窃,至今依旧下落不明;茯苓氏的火翎云浆也随上代家主逝世遗失踪迹;而董夏氏的木玉母镯,在这代家主董夏子越的独断之下,在十九年前随家主夫人韩云卿的魂骨一齐封存入了陵殿之内。
听得这话,从绒晞却是一怔,脸上落寞更甚。
神药服之,可起死回生,是救死的良药,于十几年前重伤濒死的董夏清垣来说,自是有用。可是对初黛来说,此药如同鸡肋,毫无用处。
“若是有用,我早早便用息仪神珠去时狐氏为她换取神药了。”
董夏清垣诧然,“究竟是什么病症,竟连神药魂珠夏翠都无用?当年我那般艰险,时时靠父亲灵力吊住一口气,魂珠夏翠都可救得。你那朋友便是走火入魔也……”
从绒晞闻得此言,似是明白了什么,忽然冷笑,“我道你为何与我在此装模作样半天,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董夏清垣,你记恨当年时狐氏未将魂珠夏翠给你救命,如今却算计我去求药,是也不是?”否则,他是被隐世高人亲自所救之人,怎么会不知高人所在?就算他伤重意识不清,他随身总有侍卫护送陪同吧?更何况,这世上哪有从不跟亲儿子见面的父亲?还说什么一封信都没有,如此荒谬的谎言,亏他说得出口!
董夏清垣好意相劝,却无故被反咬一口,顿时便没了好脸色,“你莫要发疯,我好心给你出主意,你倒倒打一耙。我竟不知从绒氏是这样的教养。”
从绒晞一听这话,被踩了痛脚,更是心头火起,怒气上头,猛地一把就将眼前的石桌给掀了,脚下瞬间退离数丈,“你好心?我倒不知,一个连救命之恩都能摒却的人还有心!”
清垣看着满地的碎石块,立时沉下了脸,“简直不可理喻!你深夜不请自来,我未曾疏忽怠慢,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从绒晞不说废话,直道,“世人皆说董夏小世子病弱缠身,我知你是藏拙避祸,本不欲与你为敌,一直好言相商。可你若再不识好歹,今夜过后,我便叫整个圣京都知道你的真正实力。”他说着,竟直接祭出了自己本命灵器沧溟轮。
只见一点星光直冲天际,至于半空,瞬间变做白玉盘大小,继而如圆月悬空,如棚顶遮天,将这座院子笼罩在灵光之下。
“我知道你们董夏府中,各处皆有防护隔绝阵器,此间天崩地裂,外界也不会察觉。”从绒晞负手身后,冷眼睥睨,“可我这沧溟轮却从不受阵器限制,董夏清垣,你可想试一试?”
董夏清垣冷笑,“我看你今日求助是假,寻衅报复才是真。你自以为捏住我的把柄,可曾想过我为何敢当街惊马,今夜又为何敢独自与你会谈?来人!启阵!”
他话音刚落,便见院中数道银光穿梭,尽数汇聚于一点,最终消失在从绒晞脚下。
“今日你来,有礼有节便是客,无理造次便是贼。此阵以你双腿为阵眼启动,乃近年我家二姐新创的活阵。活阵以人为阵,灵活多变,虽威力参差,但用于眼下这等场景,便胜过天品绝阵。你的沧溟轮纵然不惧阵器,难道还能反伤主人双腿不成?不过,你若破阵心切,愿自断双腿,也可一试。”
从绒晞猛然退了几步,心道不好,对方竟然在刚进门时就开始算计自己了!这个董夏清垣,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院外的止风听见了不寻常的动静,正要破门进来,却被闻玉及时拉住,“主子没有吩咐,你岂可擅自行动?”
“可是万一主子有危险怎么办?”
闻玉无语,“主子有危险自然会唤你我,你怎么老是不带脑子出门?”
止风愣住,立即往外走出了三大步,抱着胸背对他,低声反驳,“你才不带脑子!”
院里,董夏清垣见从绒晞脸色变幻莫测,又道,“你我本无仇怨,何必将场面弄得如此难看?”
从绒晞反啐一声,“我呸,你个卑鄙小人,我诚心上门求助,你却满心算计,一肚子弯弯绕绕!你有本事今夜便将我灭杀在此,否则我一定会将你的‘英雄事迹’宣扬得天下皆知!”
“诚心?”董夏清垣不知何时从屋里取出来一套茶具,杯盏悬于空中,他一面倒茶,一面笑着摇头,“晞世子若是诚心求教,难道不该先递拜帖,或是下请帖请我一叙?半夜潜入别人府上,可见本意便不曾诚恳。嗯,好茶,晞世子可要来上一杯?”
他话刚说完,便瞧见自己的左手又沁出些血来。只见他微微皱了眉,转而又自嘲笑了一声,如此深的口子,他当时竟没有痛醒?若是白日里那丫头有半分坏心,岂不能直接要了他的命?他的警戒心何时如此弱了?
从绒晞在原地没有动,心里焦急万分,不成想自己仅一个失察冲动,就将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这时又见他莫名低笑,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心中一时更是愤懑。
“看来晞世子只爱饮酒,不喜品茶,可惜了。”董夏清垣将茶撤去,望了望天色,又道,“我与你并无深仇大恨,不至于做出灭杀你的事情来。只是若是外面的人见我迟迟没有回应,以为我有危险,强攻进来,你的腿只怕就要白白牺牲了。退一步说,我要杀了你也不是不可以。你身上的衣服褶皱颇多,像是穿了几日,眼下又有明显乌青,应该有好几夜都没好好休息了吧。你在院中等了我多时,一身清冷,说明你来是临时起意。想来,应该没有人知道你来我府上了。所以如果你死在这里,又有谁会知道呢?”
从绒晞暗道不好,虽然心中生出几分慌乱,但面上仍镇定自若,“杀了我?就凭你?”
这些年他虽常年在外,四处游历,但于修炼一事上倒也未曾懈怠。如今他即将突破末境,晋升乾初境,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几个在修为上能胜过他去的年轻人。只是董夏清垣从未显露过实力,也不知他如今修为几何了。
董夏清垣唇角微翘,指尖敲打着自己的胳膊,忽然一扬手,身后银光大盛,一柄硕大的曜日弓自银光中一点一点显现,光华刺目。而他漫不经意地拂过半空,九支矢月箭赫然陈列于前,散发着清透光辉,冷色袭人。
从绒晞似被寒意侵袭,没来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继而瞳孔微缩,喉咙有些发紧。
修行者修为入镜之初,便可依据自身天资与术法偏好以灵根之力凝化出与自身一体的本命灵器。
本命灵器与董夏一族锻造之法器不同,其可随心念意动,与自身一体,攻防自成一系,并且,本命灵器能随主人修为晋升而相应进阶战力,其中包括品阶与数量。
如时狐裳霓,她不过初境中阶修为,其本命灵器凤尾鞭品阶也是初段,鞭身寻常,未有进化,于数量上自然也才一尾。乌首谐的青龙吟也是如此,品阶初段,数量一柄。而享誉圣京的天才少女芝灵靖,年仅十五便是末境中阶,其本命灵器银丝千刃品阶便是末段,其数据说去年已至六柄。
而他,本命灵器沧溟轮以防御为主,每次进阶除却增加一种功能外,便是形体扩大一倍,与其他强攻类灵器有所不同。
而眼下,董夏清垣的矢月箭竟已生出九支,那么他的修为,肯定不比芝灵靖低,甚至要高出许多。不,那矢月箭上面还隐有银纹环绕,品阶应是远超末段的银纹段,他的修为不仅仅是比芝灵靖高,比之自己,也应高出不少。
而这九支,可能还不是他全部的实力。他究竟是个什么怪物?难不成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乾化中境的强者了??!要知道,那几个老不死的世家家主最高修为也才坤极中境而已啊!
他不由得气虚了一截,暗自思量,真要全力硬拼起来,虽说自己不一定就会输给他,但是若想不败,自己付出的代价也必定比他付出的大得多。
念及此,从绒晞忽地敛起了臭脸,眨眼间便收起了沧溟轮,“我觉得清垣兄说得不错,你我之间本无仇怨,何必打打杀杀,伤了彼此的和气呢?”
见他倒是能屈能伸,董夏清垣好笑得点了点头,转瞬之间,弓箭也消失了踪迹,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你能如此想,便好。”
从绒晞见他也收了本命灵器,但答完一句后未有旁的动作,忍不住指了指自己的腿,“那这阵器是否也该收了?”
“哦?从绒兄这便要告辞了么?”
董夏清垣又笑了笑,“先前便已见识过从绒兄变脸的速度,若非我素来行事谨慎,方才被挟制的,恐怕就是我了。若从绒兄打算就此离去,今夜之事永不再提,垣自会撤阵送客。只是,若从绒兄另有他算,不如现下便敞开天窗说亮话。”
从绒兄尴尬地收回自己的手,抬头望了望天,暗自骂道,此人心思缜密,满腹谋算,自己好歹闯荡江湖数年,如今在他面前,竟半分便宜都讨不到!果真不是什么善辈!如此想来,当年小黛儿在他手下吃了亏,倒不算什么稀罕事了,这人自小便是个心黑手辣的主儿嘛!
他暗自琢磨着,又道,“既然清垣兄如此说,那我便不客气了。眼下我有你的把柄在手,而我又被你掣肘,不得自由。如此局面,若我们执意相争,只怕最终只能两败俱伤。不如你我以身法武艺比试一番,若我赢了,你便需将那隐世高人所在告知于我,若你赢了,我便将你的秘密永藏心底,必要时刻,我从绒晞还会帮你遮掩,如何?”
董夏清垣心中无奈,看来自己不管如何解释,他都不会相信自己根本不知道那高人住所了。好言相劝既是无用,便只好主随客便,用他的法子解决了,“你倒是打得好算盘,你如今被阵器所困,却既想要那隐世高人的地址,又想要安全离去。此为两件事,如何能以一件筹码来博弈?再者说,我这‘旧疾’,说有也可,说无亦可,即便传扬出去,又能伤我几分?毕竟,外面那些人,谁又真的在乎我是否果真重疾缠身?他们左不过要的,不过是我以嫡子之身,处于世家之外罢了。”
从绒晞苦笑,抿紧了唇又道,“怪不得六堇阁交予你打理,果然商人本色重利,分寸不让。既如此,那旁的不论,若我赢了,你只将那高人住处告知我即可。其余的,就莫要诓我了。你这瞒了数年的‘旧疾’,又不只单为避祸,想来董夏府为你,自另有谋算。此事若是由我擅自揭露,只怕会打破你们的全盘谋划。所以,你这秘密,当得筹码。”
董夏清垣微微皱眉,确认了一遍,“旁的不论?你这双腿难道就不要了?”
“博弈公正,自然以一博一。我虽大你几月,但半分便宜也不占你的。”从绒晞打定了主意,说话的底气便硬了起来。男子汉大丈夫,不就一双腿嘛,跟小黛儿一条命比起来,到底还是轻了那么一点点。当初苎萝山上,他被困猎物陷阱一夜,是初黛及时出现救了他一命。再加上后来多年相伴的情分,他早就视初黛如同亲人。他们二人有着相似的境遇,又有着自幼相伴的感情,他可真没法想象,若是初黛死了,他一个人该如何继续走这条艰难险阻的复仇之路。
董夏清垣怔然,他要救的那位朋友,究竟是谁,竟值得他弃了自己的一双腿,也要求一个机会。
“你要救的人,莫非是心上人?我虽佩服你的勇气,可还是要劝你一句,这世上没有旁人能比自己的安康更加重要。如今你倾心为她,又岂知日后她会如何待你?”
从绒晞笑笑,“你无需知道她是谁,你只需知道,我甘愿以命相救的人,自然是值得我如此做的人。”
虽说他一片赤忱真心,叫董夏清垣好不感动,但董夏清垣瞧他这模样,仿若瞧傻子一般,只得无奈叹气。自己明明为他指了明路,他偏要与自己死磕一个根本没有的答案。
可谓是痴儿,蠢儿。
先前只道这从绒晞惯会拿腔作势,素爱铺张排场,又张扬又傲慢,殊不知,竟还是一个如此真性情的男儿郎。虽然董夏清垣心中对他多了几分敬佩与欣赏,但,该赢还得赢不是?否则自己又去哪里编排一处地方给他去寻,只可惜了他心爱的那位姑娘了。
只见董夏清垣抬手挥出一道灵力,截了树枝两段,一段掷向从绒晞,“既是寻常比试,那便以柳枝为剑,如何?”
从绒晞拿着柳枝挥了挥,丢在了一旁,“两个大男人打架,自该靠拳脚,要什么柳枝!”说着,便欺身向前,直夺对方面门。
董夏清垣也不恼,立即以拳隔挡,后撤右腿卸力。松开的柳枝条飘在尘草中,瞬间被踩在脚下。
两人近身肉搏,拳掌相贴,你来我回,好不激烈。
不过片刻,两人便已拆招数百。从绒晞拳法刚猛风劲,每一拳拳出风起,劲收化力,行云流水,酣畅淋漓。而董夏清垣掌法柔韧自如,每一回接招皆以力化劲,以柔克刚,退而固守,回风而出,招招收放有度,沁人心脾。
如此又过数百回,从绒晞出拳力度大不如前,已有卸败之势,而董夏清垣见状,立时改守为攻,掌风变幻,柔劲缓出,重力击出,掌掌打在从绒晞卸力之处,逼得他步步后退。十余招后,从绒晞已应接不暇,眼下又一掌迎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念了口诀,身形立即瞬移至董夏清垣身后,岂知董夏清垣竟如同背后长了眼睛般,立即回身以掌锁喉,将他钳住。
夜风微凉,两人衣摆随风渐起,混作一处。从绒晞感受到颈间的压力,眼神瞬时暗淡下来,他,竟输了。
先前见董夏清垣属意剑术,他便玩了个心眼,弃剑用拳。可是,就算如此,他竟还是输了!
董夏清垣松开他,却也没有半分得胜的欣喜,只起势念诀,撤了阵法。
从绒晞瞧着脚下根根银丝亮起又化去,震然不解,“这是何意?”
“我既是商人,自然不做赔本的买卖。你这双腿断了,不过留在此间做花草肥料,留在你身上,却能为我所用,岂不更妙?一双腿,换你为我办两件事,你不亏。”
从绒晞皱起了眉,“什么事?”
董夏清垣轻笑,“现在我还没有想到,将来想到再说。不过你放心,届时若办不到,你再将腿留下也不迟。”说着,他忽然注意到草地中有一抹亮色闪过,上前拾起,发现竟是自己白天刚刚失窃的储物戒!
从绒晞见了,眼明手快地一把夺了过来塞进怀里,“这是我的,想来是方才打斗时不慎掉落。”
“你的?”董夏清垣眯起了眼,打量起从绒晞的神色,脑中快速分析着天雪初黛与从绒晞的关系来。此物分明是天雪初黛才从他这里盗走的,不过半日功夫,就到了从绒晞手中。瞧从绒晞紧张的神色,似乎也知其来历不正,这就有趣了。
从绒晞幼时虽长在京都,但少年时便时常外出游历,朋友遍布天下,可能让他如此在乎的朋友只怕也不过几个。先前他说,若神药可救,他早就用自家神珠去换了。可这天下,究竟有什么绝症,死人,是神药救不回的?除非,他原本就不是为了救命。可若不是为了救命,却又为何要寻那隐世高人?不关乎性命的疑难杂症,难道,是灵根裂痕的问题吗?
“莫非,你豁出去一双腿也要救的人,是天雪初黛?”董夏清垣恍然,他虽是疑问,语气却是八分肯定,“据说这位天雪氏自幼灵根受创,不可修行,岁命不长。你要寻那位曾救过我的隐世高人,是为了她。可这世间,就从未有过灵根修复之法,你怎知,那隐世高人便能救她?”
从绒晞见他竟然已经猜到,便也没有否认,“便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为她争取,她亦是如此。那隐世高人既能把你从鬼门关里救回来,便是能世家八族所不能,会天下人之不会。否则,当年神子无计可施,世家各族无力相帮,怎的就偏偏那隐世高人一出手,你就活了。”
脑海中忽的闪过天雪初黛的那张脸,她的眉眼倔强,确实并非是甘愿认命的人。董夏清垣如此想着,却不知为何,忽觉心中一悸,似有数根银丝穿心缠绕,下意识地抚住了胸。
他咬了咬牙,才将此异感压下,又道,“先前我道是哪家贵女得了晞世子的青眼,原来竟是天雪氏。只是,你们如此痴心,到头来,终究也逃不过落得各自生欢的下场。你为她舍心舍命,尚不知她能多活几年。即便她福缘深厚,长命百岁,长久陪在她身边的人,也不会是你。乌首诀与天雪初诺的前车之鉴,才不过十年,你们便就忘了?”
从绒晞听得云里雾里,琢磨半天才反应过来,惊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与小黛儿怎么会是那种关系?!世家八族不可联姻,那可是铁律!我与小黛儿惺惺相惜,是亲人,是知己!你满脑子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董夏清垣诧异抬眼,见从绒晞一副炸了毛的模样,惊惧有之,愤怒有之,果决有之,偏偏没有羞赧与自惭,竟真是尚未开窍的纯情男郎模样,遂道,“那是垣胡言了,晞世兄莫怪。”
从绒晞摆摆手,又见董夏清垣确实一脸抱歉,心道,他如今既知我是为了小黛儿的灵根才来求问隐世高人下落,不知会不会心生恻隐?毕竟,小黛儿幼时也救过董夏清垣的命,他总不会真的没有心吧?
他如此想着,便试探问道,“如今你知我是为了她,却仍不愿帮忙吗?”
为了天雪初黛,又与他何干?
董夏清垣心中莫名,却又是一阵心悸,暗道,只怕先前为救芫茜阿姐耗费了太多灵力,而后又被从绒晞纠缠半夜,没来得及好好稳固本源,方才有如此怪异的症状,便急急下了逐客令,“你要帮她,是你与她之间的事情,垣实是力不从心,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至于她与我之间的账,垣自会寻她另算,也不劳你费心了。”
董夏清垣说罢,便唤止风闻玉进院。止风眼尖,见主子似有身体不适,便急着扶他进屋休息,而闻玉则立于从绒晞身旁,请他离开。
从绒晞登时青了一张脸,愣是一口气差点憋着没上来。
寻她算账??小黛儿与他只有恩情,哪里还欠了他的?他竟如此厚颜无耻,见我一提小黛儿就急忙避开,亏我方才还有那么一瞬竟觉得他还通些情理,颇有君子之风,如今看来,不过都是假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