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吴越王宫。
钱弘佐拆开捷报,通篇阅毕,紧绷的眉宇骤然舒展开来。
他抚案长舒一口气,连日积压的忧虑一扫而空。
他本预想两军缠斗半年以上、拉锯苦战,吴越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而且吴越也可借机从中斡旋,多少能分些闽北郡县、扩充地盘。
但,万万没想到半月不到便尽收全闽五州之地,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天兵传言全是真的,玄甲铁骑撞城碎门也是真的。
闽地全落大唐之手。
吴越离纳土之日,怕是越发近了。
他心底浮起一丝遗憾,但转念又想。
边境彻底安稳,浙闽商道从此畅通,得失相抵,也不算亏。
紧接着便传人去召开朝会。
会上钱弘佐率先开口:“当初应陛下合兵南征,孤尚忧闽地山险、叛军死守,战事迁延耗费吴越钱粮兵马。”
“不料我联军神勇,神兵破城,建、福顷刻而下,三州望风归附,闽地一朝而定。”
“东南数十年割据混战之祸就此终结,是江南万民之福,亦是我吴越边陲大幸。”
当即定下备绸缎、美酒、钱粮犒劳南征全军。
丞相皮光业最怕前线久战空耗府库。
听完捷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出班奏道:“大王大喜之余,当稳妥处置后续事宜。”
“其一,即刻传令浙南各州,撤销边境屯兵,削减戍边粮草开销。”
“其二,尽快遣使赴闽缔结盟约,敲定海上互市条例,放开明州口岸通商。”
其三,召回部分出征民夫分批返乡务农,只留少部兵马随联军驻防闽地要害即可。”
“大唐治军严明、坐拥全闽,与其猜忌设防,不如深度结盟,互通有无,长久庇护吴越南疆。”
胡进思出班,神色复杂。
喜的是南边战乱平息,麾下士卒免于大量死伤。
忧的是吴越寸土未得,预想的疆域尽数落空。
他进言道:“大王,大唐出兵本是应援福州,如今顺势吞并整个闽地。”
“骤然坐拥数千里疆土、数万甲兵,紧邻我吴越南疆,未来恐成心腹隐患。”
“依老臣之见,应当增兵驻守温、台、明州边境关口,严守边防,以防日后兵戈再起。”
同平章事曹仲达当即驳斥:“如今盟约尚在,联军平乱安民、废除苛税、安抚闽地百姓,并无窥伺吴越的举动。”
“无故增兵对峙,白白耗费钱粮,反倒主动挑起猜忌,破坏来之不易的东南太平。”
钱弘佐听完,抬手压下两派争执:“曹相所言有理。”
“传孤旨意:遣使携重礼赶赴闽地犒军,缔结友好盟约。”
“开放浙闽水陆商道,取消边境通商禁令。”
“撤回浙南前线预备作战的屯兵,转为和平守备。”
“胡令公所虑边防之事,自有浙南各州常驻守军即可,不必额外增兵。”
胡进思面色微沉,却不再争辩,抱拳退回班列。
……
与此同时,西湖画舫。
秋阳透过舱窗洒在乌木案几上,一壶温热的绍兴黄酒搁在案角,几碟小菜也很是精致。
几名美艳的西湖船娘环伺身周,无微不至的伺候着李炎。
一口小菜,一口小酒,舒服的不行。
船外,符金玉乘了一条小舟从白堤方向过来,在画舫船舷边轻轻敲了三下。
船家探头一看是她,连忙放下跳板。
符金玉踏上画舫,手里攥着一份刚誊好的军报,快步走到李炎身旁。
“陛下,福州捷报。翟将军、卫监察使与水丘内衙联名发来军报。”
“建州已破,王延政被擒,杨思恭伏诛。”
“泉州留从效、漳州程谟、汀州许文稹已遣使献上降表与户籍册。”
李炎从她手中接过军报,阅读了起来。
符金玉又道:“翟将军另有一问,三州如何处理。”
“留从效递了降表,但请求保留泉州本地官吏与驻军,只愿称臣纳贡,不做彻底归附。”
“漳州程谟紧随泉州步调,汀州许文稹倒是主动送来了粮草民夫,姿态最为恭顺。”
李炎将军报搁在案上,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舱外湖面上,一只白鹭从苏堤方向飞过,贴着水面掠起一道涟漪。
“闽地自古便是大唐疆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留从效若真心归附,便亲自来杭州见朕。”
“反之,春节前未配合我军整编,直接大军压境。”
符金玉记下,然后问道:“陛下,是否要将此意同时知会吴越方面?”
李炎微微摇头:“不必。泉州的事,吴越不必掺和。”
符金玉点头,就要离去,李炎喊住了她。
“去请钱弘佐来一趟画舫。”
符金玉躬身领命,转身走向船舷,踏上小舟朝岸边而去。
李炎重新靠回软榻,抬了抬手:“身下换个人,这位娘子太软了些。”
不多时,钱弘佐已到岸边。
他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靛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后几名亲卫远远散开。
画舫靠岸,船上西湖小娘依次离去。
符金玉引着钱弘佐登船后便退了下来,孙七则是跳上画舫,换下了船夫。
画舫缓缓离岸,舷外湖水轻拍船板,白堤桂香随微风透入舱窗。
李炎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壶温热的绍兴黄酒。
他抬手示意钱弘佐入座,执壶斟了一碗酒。
钱弘佐拱手落座,双手接过酒碗,先敬了李炎一下,仰头便干了。
年轻人酒量就是好。
“捷报看了?”李炎问道。
“看了。”钱弘佐道,“大唐将士英勇,天兵神武。”
“半月定闽,自古未有。”
李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目光从舱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
“过几日朕要往金陵走一遭。”
“届时便不会再有伪唐,江淮之地,也该太平了。”
钱弘佐脸色一变,李炎这是提点他呢。
他沉默片刻,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然后开口:“先祖武肃王留下祖训,如遇真主,宜速归附。”
“如今陛下已收复幽云,擒耶律德光于幽州,削平关西百年藩镇。”
“陛下未重建大唐前,臣便一直在想,这辈子能遇到真主吗?。”
“前晋石氏配不上,再往前李氏与朱氏也配不上。”
“普天之下,唯有陛下配得上!”
李炎端着酒碗,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