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佐一口干了碗里的酒,插手行礼:“臣钱弘佐愿遵祖训,纳土归唐!”
李炎把他手按下,给他续了一碗酒。
然后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潮红的青年问道:“可有困难?”
“有!”钱弘佐也坦荡。
他掰着手指,逐层剖析。
“其一,钱氏宗族遍布各州,坐拥封田、庄园、私兵、免税之权。”
“纳土之后特权尽失,近支诸王必群起反对,搬出祖宗基业、先王遗训,斥臣背弃先祖。”
李炎接上了他的话。
“钱氏爵位世袭,宗庙保留,太庙香火不断。”
“你钱弘佐不是背弃祖宗,你是遵从祖训。”
“陛下说的及是。”钱弘佐附和道,然后又继续剖析:“其二,胡进思执掌外牙亲军,靠割据体制得兵权、封地、赏禄。”
“归降后大军整编、牙军拆分,他便兵权尽削。”
“臣获悉他已暗中联络各地镇将,各地镇将依托地方军政一体之利,亦不愿受新法约束。”
他看着李炎的眼睛,“胡进思在军中有根基,有威信,臣若贸然行事,刀兵或起于肘腋。”
“今日晚些,朕会去他府上走一遭。”
“然后把他调入枢密院去,让他与景相公多交流交流。”
钱弘佐一怔。
景延广他是知道的,契丹使臣当殿被他骂得都不敢抬头。
脾气是出了名的火爆,钱弘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微抽动。
压下嘴角,他又继续分析起来。
“其三,江南士族世代垄断科举、田产、地方治理,我吴越国体是士族利益的保护伞。”
“骤行新制,士族垄断优势受损,恐会联名上书劝谏,串联地方乡绅抵制。”
“便是水丘衙内也主张循序渐进,反对骤然纳土,恐朝堂震荡、地方失控。”
“水丘昭券是能臣。”李炎接过话头,“朕正缺一个总揽两浙民政的人。”
“纳土之后,许他第一任两浙行台左仆射。”
钱弘佐抬起头。
“至于江南士族,朕不会亏待他们。”
“皇家公司分号入驻杭州,海商有财力可以买商股,董事会给他们留一个席位。”
“书院文脉,朕不仅不动,还要把中原的书、新发明、蜂窝煤、新粮种,一样样搬过来。”
“江南士族垄断科举,但是我大唐已经不靠传统科举了,和相公在幽州的试点很是成功。”
“诸子百家,各行业人才,都是我大唐急需之人才,我大唐新生代的官员,不是只有读书人。”
钱弘佐沉默良久,继续开口“其四,我吴越立国数十载,百姓有故土认知。”
“受宗族乡绅煽动,以为纳土便是亡国改姓。”
“老一辈土著、乡绅地主抵触尤深。”
“虽然市井商户、底层农户苦于重税,期盼归降后减税通商,但这些人话语权微弱,难敌保守舆论。”
“其五,吴越赋税、榷盐、海贸关税供养宗室百官军队数十年。”
“骤然改制归并,地方钱粮核算必乱,府库收支失衡。”
“老牌海商垄断明州外贸,中原巨商涌入便打破垄断,这些人会四处游说朝堂阻挠。”
“中小商贩倒盼着通商,但声势不足。”
李炎听后,接上了话。
“大唐已经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火耗归公。”
“中原隐田清出数百万亩,流民编户造册逾百万口。”
“至于府库收支,朝廷接管后第一年,中枢补贴两浙便可,乱不了。”
钱弘佐的手在案沿上停住了,然后沉声道。
“既如此,臣便着手纳土了,这千古骂名,臣一人担之便可。”
他说完这句话时,语气里已没有先前陈述难处时的克制,坦荡而疲惫。
“好汉子!”
李炎夸了眼前这小伙一句,又继续道:
“放心吧,纳土归唐并非骂名。”
“你钱弘佐此举是顺应天命、解民倒悬,青史只会记你识时务,全百姓,完社稷。”
“钱氏善事中原的美名,会流传千古的。”
他端起酒碗。
“朕允你钱氏太庙香火永续,允你钱家富贵永存”
钱弘佐敛容正冠,将酒碗高举过眉,郑重一揖。
“臣钱弘佐,愿率吴越一十二州、六十九县,三十二万户军民,归附大唐。”
舱外湖面上,把阳光折射成了彩色的。
……
送走钱弘佐后,李炎带着符金玉来到了胡进思府前。
到了外牙帅府门前的石阶时,日头正偏西。
夕阳从街对面那排老榆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帅府门楣上投下斑驳的金光。
这座府邸占据了杭州城中除王宫外最大的一片地,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门楣上悬一块铁木大匾。
大门两侧各立了八名外牙军卫士,个个精悍,腰悬利刃,目光直视来客,不避不闪。
门内传出金戈撞击声,百余甲士正在府前广场上列阵演武,喊杀声震天。
胡进思与儿子胡璟已在府门阶下等候。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随身佩剑,见李炎从街口走来,抢前几步,躬身行叉手礼。
他儿子胡璟在身后半步跟着行礼。
“令公治军有方,这些军士皆勇武之士。”
李炎负手站在阶下,面带微笑。
“陛下过誉。王师联军千里平定闽地,兵锋横扫八闽,那才是真勇武。”
“这些丘八,也就只能在老夫府里空耍刀枪罢了。”
胡进思直起身,眼中带着一丢丢骄傲。
李炎笑了一声:“朕也有一支军队,令公看看如何。”
他右手一挥。
身前的虚空骤然扭曲,一百具玄甲铁骑无声无息地出现。
府前广场的青石板地面在铁蹄落地的瞬间发出闷响,碎石被震得从砖缝里弹跳起来。
演武场上的喊杀声在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胡进思瞳孔骤缩。
多次听闻大唐天子能召唤天兵,但是亲眼看到的这种震撼,家人们谁懂啊。
他执掌吴越最精锐的外牙军一辈子,自诩麾下兵马东南翘楚。
但眼前这支凭空召唤的铁骑,就不是人间的骑兵。
他征战多年的直觉在那一瞬间告诉他。
别说城外大营那上万士卒,就算倾尽吴越全境兵马,也拦不住这支铁骑。
强压震感,他恭敬的开口:“请陛下入府奉茶。”
“不了。”李炎摆手,“今日与你家大王刚在西湖喝了几碗酒,就不入府了。”
“朕来,是有几句话想当面与令公说。”
话落,身后百骑玄甲同时端起了马槊。
“天福七年十一月,朕便是凭这百骑马踏宫城,要了汴州节度使。”
“而后又以百骑列阵宣德门,成了权摄朝政的晋王。”
“胡令公,朕今日在你身上,看到了朕当年的影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