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埃利奥特盯着桌面上那个带有特殊封蜡的黑色信封。
他在情报系统混了几十年,直觉准得吓人。
眼前这个不起眼的信封,分量绝对超出了今天这场追责会议的范畴。
他伸出手,把信封抓过来。
伊莱坐在对面,没有任何阻止的动作,任由对方粗暴地撕开封口。
信封里倒出来一张经过特殊打印处理的红外影像截图,外加两页手写的简要分析报告。
埃利奥特先把那张截图铺平,画面中央是一个炽白的椭圆形光点。
轮廓短小圆润,表面极其平滑。
找不到任何可以辨识的翼面,没有进气口,更没有任何常规推进结构的痕迹。
光点周围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光晕,那是极高热量导致空气扭曲后留下的折射痕迹。
埃利奥特把截图推到一边,拿起那两页分析报告。
纸面上用最干练的军事术语,列出了这个不明目标的几项核心参数。
观测高度,三万七千米。
观测到的最高速度,超过十马赫。
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完成了两次近乎九十度的方向变化。
最后一行加粗的结论写得清清楚楚:无法匹配数据库中任何现役或在研飞行器的特征。
看完最后一行字,埃利奥特抬起头。
会议室顶部的白炽灯打在他的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比几分钟前低了整整一个调,透着一股谨慎。
“你们在行动区域内拍到的华夏新型武器?”
伊莱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冰水。
“完全不可能。”
伊莱放下杯子,给出干脆利落的回答。
“太平洋舰队的分析团队已经连夜跑过模型,排除了华夏以及所有已知国家的技术可能性。”
他停顿了一拍,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局长先生,掌握这种飞行能力的一方,如果当时就在我们头顶看着我们对峙。”
“对方只会觉得,下面是一群原始人在为了几块石头肉搏。”
埃利奥特左侧的一名幕僚忍不住凑过半个身子,去端详那张截图。
情报分析官的职业病犯了,手在西装口袋里摸索了两下,掏出手机就想拍照。
伊莱身旁的海军法律顾问立刻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情报官。
分析官被盯得头皮发麻,讪讪地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这份材料的密级,在我的权限内设定为最高。”
伊莱屈起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太平洋舰队司令部审核完毕后,会直接呈报国防部和白宫。”
埃利奥特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不经过兰利?”
“不经过兰利。”
伊莱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这东西要是进了你们情报局,只会变成一份冗长的报告,引发几场吵闹的听证会,最后再给你们骗来几笔根本花不到实处的预算。”
伊莱看着对面。
“这东西绝对不能先出现在任何人的预算表上。”
埃利奥特的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会议室里的对峙氛围在这一刻彻底变了质。
三十秒前,他们还在互相攻击对方的决策失误,试图把对峙险些走火的黑锅扣到对方头上。
现在,这个黑色的信封硬生生把两个人同时推到了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命题面前。
“确定没有设备误判?”
埃利奥特的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明显收敛了很多。
“三个独立平台同时抓取。”
伊莱用手指着截图边缘的一排排标注代码。
“F18战机的ATFLIR光电吊舱,预警机的光学系统,加上返航编队的雷达数据。”
“三组数据交叉验证,把所有可能的误差全部排除干净之后,得出的轨迹特征依然完全一致。”
一直没说话的太平洋舰队参谋长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我们翻阅了过去三十年的内部档案。”
参谋长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念出上面的汇总。
“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各个舰队在不同时期,一共提交过十一份类似的观测记录。”
“共同特征极为显著。”
参谋长合上笔记本。
“极高速度,反常机动,无法归类。”
他转头看向埃利奥特。
“局长先生,这东西早就存在。”
“以前每一次出现,都被更高级别的部门以不同的理由强压下去,当成设备故障封存了。”
“今天,算头一回有人把它们凑到同一张桌子上。”
埃利奥特靠在椅背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具体的情绪起伏,但那只攥着截图的手用了极大的力气,指关节都泛白了。
整整十几秒的时间,会议室里只有排气扇发出的低沉嗡鸣。
埃利奥特终于开口了。
“关于东海撤退的事,我可以暂不追究你的责任。”
他把截图放回桌面上。
“这份材料的后续流转,我要知道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
伊莱果断摇头。
“名字在我的保管范围内。”
“进入国防部正规评估流程之前,不会给任何外部机构提供半个字母。”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剧烈交汇。
谁也不肯退让。
最终,埃利奥特先移开了视线。
这场高级别的内部会议在一种极其诡异的低气压中宣告结束。
埃利奥特站起身,带着几名幕僚朝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背影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走到六号会议室门口那一刻,埃利奥特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伊莱一眼。
“汉密顿,今天的事我会记住。”
伊莱没有起身相送。
他依旧坐在原位,手边是那杯从始至终只喝了一口的冰水。
“我也希望您记住另一件事,局长先生。”
伊莱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那天在东海上空,华夏的飞行员主动让出了航路。”
“他们当时完全有能力把我们逼进更危险的境地,彻底引爆那场冲突。”
“但他们没有那么干,我们也没有。”
“我希望你明白,所有人都希望和平。”
埃利奥特看着他,半天没接出下半句话。
随后,埃利奥特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随着大门关上,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伊莱转过头,望向会议室那面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的承重墙。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钢筋混凝土,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极其深邃的地方。
“我们平时争来争去的那些东西,医疗舱也好,仿生机器人也好,甚至两支舰队在海上的正面对峙……”
伊莱提着公文包,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叹息。
“在那个东西面前,根本不重要。”
……
同一时刻。
太平洋的另一侧,江海市。
黑色的防弹越野车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高架桥上。
除夕前夜,整座城市已经被浓烈的节日气氛完全包裹。
车窗外,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
远处的摩天大楼外墙上,滚动播放着各种拜年贺岁的巨幅广告。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提着年货赶路的人群,烟火气扑面而来。
林宇坐在后排宽大的座椅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私人手机。
屏幕亮着,通知栏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几条刚收到的消息。
季秀玲发来了一条长长的语音,提醒他一个人在江海千万别对付,记得把保温桶里的鸡汤喝完。
林浩发了一张照片,老头子正踩在长条凳上,给苏北老家那扇掉漆的木门贴春联,旁边还配了个咧嘴大笑的表情。
专业群里,学生们发了几十个沙雕表情包互相道晚安,周昊还在嚷嚷着过完年马上要开工造大飞船。
林宇一条接一条地看完。
他按下侧边的锁屏键。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就在屏幕变黑的那一瞬间,车窗玻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倒影。
而在那道略显疲惫的倒影背后,是江海市上空高悬着的满天星斗。
冬夜的星空澄澈透明,繁星点点。
林宇偏过头,视线越过车窗,静静地注视着那片深邃的夜空。
那些闪烁的星光中,某一颗星星附近,或者某一片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空间里。
有什么东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颗蓝色的星球。
而这颗星球上的普通人,正在热热闹闹地准备过年,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团聚。
总得有人替他们把天上的麻烦挡在外面。
林宇从车窗外收回视线。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
车厢里很安静。
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从喉咙深处逸散出来,很快融进了越野车平稳的引擎声中。
“来战吧。”
大年三十的下午,高铁站的出租车等候区人满为患。
林浩左手一个红蓝白编织袋,右手一个,从拥挤的人潮里挤出来,后背的羽绒服上还沾着几片没化干净的雪。
他把两个沉甸甸的袋子往地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嘴里骂骂咧咧。
“他奶奶的,现在这安检是越来越邪乎了。”林浩拍了拍肩膀,“我那两箱螃蟹,非说在X光机里看着像一堆外星生物,硬是拦了我二十分钟。”
旁边的便衣同志看着林浩那骂骂咧咧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由怀疑林浩是不是买到了什么畸形种。
袋子里,固城湖大闸蟹正隔着泡沫箱吐着白沫,横七竖八,每只蟹壳上都绑着喜庆的红绳。
旁边还塞着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涟水捆蹄和阜宁大糕。
同一时间,赵磊家。
客厅里洋溢着一股饭菜的香气,赵磊正站在电视机前,意气风发地向他妈展示着自己的“杰作”。
“妈,你看好了。”赵磊清了清嗓子,打了个响指,“灵梦,开启年夜饭模式。”
话音刚落,客厅主灯缓缓变暗,几盏氛围灯自动调成了暖黄色,电视里开始播放喜庆的春节序曲,连餐桌中间那个玻璃转盘都自己慢悠悠地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