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别院,正厅。
气氛凝重得仿佛两军对垒的谈判桌。
裴云景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那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棠梨坐在一旁,一边嗑瓜子一边用眼神示意自家夫君:差不多得了,别把孩子吓坏了。
厅堂中央,萧白长身玉立。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衣,而是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紫金蟒袍,那是南昭国君的朝服。
在他身后,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只有一个孤零零由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锦盒。
“这就是你的聘礼?”
裴云景放下茶盏,目光扫过那个并不算大的盒子,嘴角勾起一抹挑剔的冷笑:
“萧白,你是不是觉得我摄政王府缺钱?”
“若是只想用金银俗物来娶本王的女儿,那你还是趁早滚回南昭去吧。”
论有钱,谁能比得过当年把国库搬空用来下聘的裴云景?
在这一块,他可是祖师爷。
“晚辈不敢。”
萧白神色肃穆,并没有因为裴云景的嘲讽而退缩。
他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个锦盒,动作郑重得仿佛捧着整个世界。
“晚辈知道,摄政王府富可敌国,念念姐更是从小在金窝里长大,寻常宝物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所以……”
萧白缓缓打开锦盒。
里面只有两卷明黄色的卷轴,静静地躺在红绸之上。
“这是晚辈的聘礼。”
萧白取出第一卷,展开。
上面盖着南昭的传国玉玺,字迹铁画银钩。
“这是《两国互市通商文书》。”
萧白的声音沉稳有力:
“只要念念嫁给我,南昭与大盛的边境将全面开放,互通有无,且南昭对大盛商队永不收税。”
裴云景的眉梢微微一挑。
永不收税?
这可是一笔足以养活大盛半个国库的巨款!
这小子,好大的手笔。
还没等裴云景说话,萧白又展开了第二卷。
“这是《永不侵犯国书》。”
萧白看着裴云景,眼神坚定:
“我在长生天面前立誓,只要我在位一天,南昭铁骑绝不踏入大盛半步。若违此誓,人神共愤,国祚断绝!”
轰——!
坐在旁边的棠梨瓜子都掉了。
这哪里是聘礼?
这分明是拿着南昭的国运,来换一个裴念念!
裴云景看着那两卷文书,眼底的冷意终于消融了几分。
作为一个统帅,他太清楚这两样东西的份量了。
这不仅是钱,更是边境数百万百姓的安宁。
“有点意思。”
裴云景手指敲击着桌面,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拿江山做聘,倒也勉强配得上本王的女儿。”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犀利起来,直指最核心的矛盾:
“你是南昭国君,念念是大盛郡主。”
“若是嫁给你,她就要远嫁南昭,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苦,还要受你后宫那些规矩的束缚。”
裴云景冷哼一声,说出了老父亲最真实的心声:
“本王舍不得。”
“本王不想让女儿离家那么远,更不想让她去受委屈。所以这门亲事,本王还是不能答应。”
这才是死结。
远嫁,是所有父母的痛。
裴念念站在屏风后面,听到这话,心里也是一阵酸涩。
她喜欢小白,可她也舍不得爹娘,舍不得京城的繁华。
面对这个看似无解的难题,萧白却忽然笑了。
那一笑,如春风化雨,温柔至极。
“岳父大人顾虑得极是。”
萧白合上卷轴,将其放在桌上。
然后他整理衣冠,对着裴云景和棠梨,掀起衣摆,双膝跪地。
“谁说念念要远嫁?”
萧白抬起头,目光清澈,一字一顿地说道:
“晚辈虽是南昭国君,但南昭政局已稳,有摄政大臣辅佐即可。”
“晚辈愿效仿古人……”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足以震碎所有人三观的决定:
“入赘摄政王府。”
“什么?!”棠梨惊得站了起来。
裴云景手里刚拿起的茶盏,“咔嚓”一声被捏出了裂纹。
入赘?!
一国之君,入赘权臣之家?!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要是传出去,南昭的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裴云景眯起眼,审视着这个疯狂的年轻人。
“晚辈很清楚。”
萧白面不改色,显然早有深思熟虑:
“我喜欢念念,我想和她在一起。”
“她喜欢热闹,喜欢京城的美食,喜欢自由自在。南昭的皇宫太冷清,太多规矩,不适合她。”
“既然她不想去南昭,那我就来大盛。”
“在哪里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哪里。”
说到这,萧白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而且,晚辈承诺。”
“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无论男女……”
“皆随裴姓。”
“继承裴家香火,延续裴家荣耀。”
“……”
裴云景看着跪在地上的萧白。
看着这个为了爱情,可以抛弃尊严、抛弃权势、甚至抛弃姓氏的男人。
他在萧白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为了棠梨可以在雪地里下跪,可以放弃皇位的自己。
是一类人啊。
都是疯子,也都是痴情种。
既然都做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再拦着,那就真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而且……
女儿不用远嫁,还能白捡个皇帝当女婿,以后孙子还跟自己姓。
这买卖……
怎么算都是摄政王府血赚啊!
“呼……”
裴云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靠回椅背,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萧白,眼底最后的一丝挑剔与敌意,终于化为长辈的认可。
“行了,起来吧。”
裴云景端起茶盏,掩饰住嘴角的笑意,故作矜持地冷哼了一声: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那本王若是再不答应,倒显得本王不通情理了。”
他瞥了一眼萧白,给出了这辈子对女婿最高的评价:
“算你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