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楚晗看着芷云这副规矩的模样,心头闷得发慌。

他上前一步,想伸手去碰触她红肿的脸颊,却被芷云不着痕迹地避开。

“芷云,”他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急躁,“你真要与我这般生分吗?这里没有旁人,你……”

芷云打断他的话,“殿下是主子,奴婢是奴才,规矩如此,奴婢不敢逾越。”

楚晗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噎得一滞,胸口那股郁气更重了。

他烦躁地抬手揉了揉额角:“我知你还在气我,气我当年……当年没能将你带走,留在身边。

可那时我才刚被皇后娘娘收养,自身尚且难保,我不是不想,是没有那个能力决定你的去留,你信我好不好?”

芷云听着他旧事重提,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她抬起眼,看向这位如今已经长成俊朗少年身份尊贵的四皇子,语气略显无奈:

“殿下,奴婢亦与您说过许多次了。

奴婢真没有生气,也从未生过殿下的气。

当年之事,祸福旦夕,非人力所能挽回,殿下那时自身处境艰难,奴婢心知肚明,岂敢怨怼?更没有生气的资格。

殿下如今是中宫嫡出,身份尊贵无比。而奴婢……是罪臣之女,是掖庭奴籍。

云泥之别,尊卑有序。

奴婢这样的人,本就不该,也不能在殿下身边伺候,殿下莫要再为旧事烦心了。”

六年前,她才九岁,还不叫芷云,也还是户部侍郎林文轩的嫡女林瑾萱,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

可林家突然莫名因卷入一桩贪墨案被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掖庭为奴。

而当时还是四皇子的楚晗,其生母只是德妃娘娘身边的贴身侍女,意外被陛下宠幸后有孕生下了他。

他母亲在生产时难产而亡,德妃自己有子不愿扶养,便将他送到皇子所由那的宫人扶养。

但到底因其生母身份低微,还无封号,他压根不受陛下待见,幼年过的也算艰难。

她进宫为奴时,四皇子十三岁,因为年龄太小,没被分到干重活的地方,幸运地分给了四殿下伺候他。

他不受宠,缺衣少食是常事,连下人都能对他指手画脚,其他受宠的皇子更是时常拿他取乐,便如八公主欺负她家殿下那般。

各种难听的话,难堪的事逼他去做,不做便是挨打受骂,她跟着他也没少挨打挨骂。

直到两年前的一天,一直无所出的皇后娘娘突然将四皇子记到了自己的名下,他也有了嫡出的身份,身份骤然贵重起来,而她这个罪奴怎可能会被允许伺候嫡皇子,且她也已长大,便被分到浣衣局去做最低等的洗衣女。

浣衣局的日子很苦,比在跟在四殿下身边时还要苦,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也无所谓哪天累死在这深宫里无人在意。

但从半年前开始,四殿下隔段时间便会找她,给他一遍又一遍解释当年之事。

她是真的不怨,还有谁能比她了解他的处境呢。

可他次次跟听不懂话似的,每次见面都是这话,说她是在生气。

她又不是河豚,哪来的那大气。

“什么中宫嫡出,什么罪臣之女,什么罪奴!”楚晗被她这番话激得有些口不择言,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神情却执拗。

“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只是你。

母后如今很是疼我,我早已求得她同意,可以将你调到我身边,不再受苦。

可我次次与你说,你次次拒绝。

你若真不生气,也无人再阻拦,为何就是不肯回到我身边?”

他盯着芷云的眼睛,那里面平静得似一潭死水,映不出他半分焦灼的影子。

这让他更加心慌意乱,语速更快:

“那楚愉呢?她一个冷宫里出来的傻公主,你为何就愿意跟着她,伺候她?

你看看你,跟着她,这才几日,就被人当众掌掴。

她一个自身都难保的公主,能护得住你吗?

你可知,她极有可能要被送去羌国和亲。

羌国那是什么地方?蛮荒苦寒,虎狼环伺。

你若跟了她,说不定也要被一同带去,到时候……到时候你让我……”

他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更加急迫:“芷云,回来吧!

只要你开口,我立刻去求母后,将你要回来,就放在我宫里,没人敢再动你分毫,好不好?”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只要你开口,只要你现在点头,我立刻、马上就去找内务府,将你要回来,调到我宫里。

芷云,回来好不好?”

那些年,有她的陪伴,他才觉得自己像是活着一般。

她为他几次连命都不要,他怎会忘记不念?

现在他终于可以保护她了,她为何不要?

芷云静静地听着,手腕被他攥得有些发疼,但她没有挣扎,只是等他终于说完,才轻轻挣开他的手。

她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然后对着楚晗,缓缓摇了摇头。

“四殿下,公主殿下……她很好。”

楚晗愣住了。

芷云看着他,继续道:“在殿下眼中,七公主或许是冷宫弃女,是痴傻之人,是即将被牺牲的和亲棋子。

但在奴婢眼中,她……”

她想起姜月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想起了她虽装傻却处处透出的不凡气度,想起听她说起今日跳入冰湖救人的举动,更想起了她对自己这个卑微宫女的信任。

“她待奴婢,很好。”芷云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她如今处境艰难,病体未愈,身边可信之人寥寥。奴婢既然跟了她,便是她的人。无论前路是留在大楚,还是去往羌国,奴婢都会跟着她,尽心伺候,绝无二心。”

她抬起眼,直视着楚晗的眼睛:

“殿下对奴婢的照拂之心,奴婢感念在心,永不敢忘。但奴婢心意已决,还请殿下……莫要再为奴婢费心了。殿下前程远大,应当多思量朝政国事,莫要因奴婢这等微末之人,耽误了正途。

奴婢的命,奴婢的前程,自有奴婢自己做主。”

说完,她再次屈膝,行了一礼。

“奴婢还要去御膳房为公主殿下取食材,先行告退。”

不等楚晗反应,她便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楚晗僵立在巷角,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面色更加烦躁。

她宁愿跟着一个即将被送去和亲的傻公主,去那未知的蛮荒之地,也不愿回到他身边,享受安稳?

楚愉她到底有什么好?好到连他都不要了?

芷云走出窄巷,重新踏入宫道时,脸上已恢复了的平静。

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四皇子是要成大事的人,她一个罪奴怎能影响他。

日后如何,她都接受,命这东西,不是她想如何便能如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