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云拎着从御膳房要来的半只鸡和一些滋补药材回到长春宫时,天色已经擦黑。

她先将东西交给小佩拿去小厨房收好,自己则快步走到内室门口,轻声问守在门外的小环:“殿下醒了吗?”

小环摇摇头,小声道:“一直睡着,李太医傍晚又来诊过一次脉,说高热退了些,但还没全退,让好生照料。”

芷云点点头,推门进去。

张嬷嬷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做着针线,眼睛却时刻留意着床上的动静。

见芷云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微肿的左颊上顿了顿,却没多问。

“嬷嬷,”芷云轻声道,“我从御膳房拿了只鸡和一些药材,想给殿下炖些汤补补。但我……不太会做这些精细的吃食。”

她在浣衣局多年,连口热乎饭都难,更别提烹饪。

张嬷嬷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交给我吧。我在冷宫那会儿,为了给……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得学着弄点。炖个汤还成。”

她说着便往外走,“殿下这儿你先照看着。”

两人刚走到外间,春兰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往内室瞟:

“张嬷嬷,芷云姐姐,这么晚了还在忙呢?公主殿下还没醒吗?奴婢一直担心着,想进去看看,又怕扰了殿下休息。”

张嬷嬷脚步一顿,侧身挡在内室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公主殿下需要静养,太医嘱咐了,无事莫要打扰。你若是没事,不如早些歇着,明日还有差事。”

春兰被张嬷嬷这毫不客气的态度噎了一下,讪讪道:“嬷嬷说的是。奴婢也是关心殿下嘛……”

她目光一转,落在芷云脸上,看到那尚未完全消退的红肿,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哟,芷云这是打哪儿回来呀?脸上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在外头冲撞了哪位贵人,挨了教训吧?

啧啧,咱们公主殿下还病着呢,你这做奴才的不在跟前好好伺候,倒跑出去惹是生非,还嫌咱们长春宫不够热闹吗?”

芷云原本不欲理会她,但见春兰这副嘴脸,心中那股憋着的火气终究还是没压住。

她抬起眼,冷冷地看向春兰:“春兰姑娘眼神倒好。不过,我这脸如何,与你何干?与其有空在这里嚼舌根、窥探主子动静,不如想想自己的差事可曾做好。库房里那几匹受潮的布料,可都清点晾晒妥当了?”

春兰没想到这个平日看起来温顺的芷云竟敢顶嘴,顿时柳眉倒竖:“你!你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关心你两句,你倒教训起我来了?真以为做了掌事宫女就了不起了?别忘了,内务府指派我来,也是掌事!”

“既然是掌事,就更该做好分内之事。”芷云寸步不让。

“春兰姑娘若真关心,不妨去把殿下要换的干净寝衣熨烫平整,再去看看炭火够不够旺,殿下受不得寒。而不是在这里,对我脸上的伤是何人所为,因何缘由妄加揣测,搬弄是非。”

“你……你血口喷人!谁搬弄是非了!”春兰气得脸都红了,指着芷云,却一时想不到更恶毒的话来反驳。

她毕竟出身有限,耍横撒泼还行,真要论起道理和气势,反倒被芷云这突如其来的强硬给镇住了。

张嬷嬷这时也冷声出口:“春兰,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明白。但你若再这般不知分寸,整日里不是想着欺负人就是搬弄是非,我少不得要去内务府说道说道,看这长春宫的差事,你到底还想不想当?”

芷云这丫头,平日看着温吞,关键时刻倒是个有主意的。

春兰这种心思不正的,是该有人敲打敲打。

春兰见张嬷嬷也出来帮腔,芷云又冷冷地看着她,自觉没趣,又怕真闹大了传到上头对自己不利,只得狠狠瞪了芷云一眼,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张嬷嬷转向芷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丫头,在这宫里,被欺负是常有的事。咱们做奴才的,有时候……得学会忍。忍一时之气,图个长久安生,想开点。”

芷云知道张嬷嬷是为她好,点了点头:“谢谢嬷嬷,我明白。”

张嬷嬷没再多说,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小厨房炖汤了。

芷云回到内室,在姜月床边坐下,继续用温水替她擦拭降温。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姜月的眼皮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殿下,您醒了!”芷云惊喜地低唤。

姜月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酸软,喉咙干得冒烟。

她眨了眨眼,视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芷云担忧的脸。

“芷云,本宫要喝水……”

芷云连忙倒了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几口。

喝了水,姜月感觉舒服了些,神智也清醒了不少。

她靠在枕头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芷云的脸,那左颊上依旧明显的红肿掌印,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春兰打的?”

芷云下意识地想低头,但想到姜月之前说过不需要底下人撒谎蒙骗,便坦然答道:“回殿下,不是春兰。是……八公主身边的宫女柳溪。”

姜月了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哦”了一声:“为何打你?因为本宫?”

芷云摇头:“不是因为殿下。是奴婢言语不慎,顶撞了八公主,才惹得她动怒。是奴婢给殿下惹麻烦了,请殿下责罚。”

说着便要跪下。

“起来回话便是!”

姜月似乎来了点兴趣,抬了抬眼皮,看向她:“怎么顶撞的?说与本宫听听。”

芷云便将宫道上遇见楚嫣前后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忍,只是平静地陈述。

姜月安静地听着,直到芷云说完,她才轻轻扯了下嘴角,语气嘲讽:

“这不还是因为本宫,她才刁难你吗?

本宫这个八妹妹,自幼被宠坏了,惯喜欢以势压人。

你忠心护主,本宫知道,但不必为了维护本宫去得罪她。

对着楚嫣那种人,你得先学会顾好自己。”

芷云心头一暖,却依旧坚持:“殿下是奴婢的主子,维护主子,奴婢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