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桐一落座,麦穗就将一碗香喷喷的肉粥放到他跟前,看见这样的伙食,他心中略微安了心,想来小俩口的日子也不难过,只是住处简陋了一些,并不需要自己接济。
海庭还在外面跟牛福气打交道,一直没进来,于是张瑞桐就开始询问麦穗的事情。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麦穗吃饭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瞄了一眼和善的张瑞桐,很坦诚地说自己比张海庭大了三岁。
张瑞桐暗暗点头,看来自己的确没看错,不过年纪不是问题,在张家多的是爷孙恋,区区三岁算什么?他都不在意这个女孩不是张家人的。
张扶林这个不要脸的老牛吃嫩草,跟他媳妇差了四十多岁都没觉得有什么呢。
只是,一个普通人,寿命有限,看她刚刚的样子,海庭似乎没有把麒麟血的事情告诉她,那之后又该如何?
“大一点挺好,稳重。”
见张瑞桐并不在乎自己的年纪,麦穗悄悄松了一口气,有点高兴。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粥,用闲聊的语气接着聊下去:“那你从小就在这谷里长大的?”
“嗯。”
麦穗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的时候用手指抹了一下碗沿:“我记事起就在竹雾谷了,养父把我带回来的,他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躺在一片麦子地里哭,所以给我取名叫麦穗。”
麦穗说完还补充了一句,表示养父身体很好,还尚在。
张瑞桐夹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养父、捡来的、麦子地里。
这三个信息连在一起,在他脑子里迅速拼出一幅画面。
一个被遗弃在山野里的女婴,被过路人捡起来带走,养大,然后在这片深山老林里独自生活。
他看了麦穗一眼,那姑娘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自怜也没有遮掩,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平静。
这姑娘没有用自己的身世卖惨以博取同情,人品似乎不错。
就是……好像有哪里不对。
【看来你也发现了,她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二十年来生活在竹雾谷里,这里很危险,而她至今安然无恙,显然是有问题的。】
这姑娘有隐瞒。
“你养父是做什么的?”
“在外面做点小买卖。”
麦穗答得很流畅:“山货、兽皮什么的,偶尔也替人捎带书信包裹,他走的地方多,不常在家,一年回来两三次,住几天就走。”
“那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怕不怕?”
张瑞桐问完又觉得自己这问题问得有些多余,一个在山里住了十几年的姑娘,怕不怕早就写在日子里面了。
麦穗果然笑了,右边脸颊那个浅浅的小窝又陷进去。
“小时候怕过,天黑下来的时候总觉得树林里有东西在看我,夜里刮风的时候竹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屋顶上走来走去。后来养父教我打猎、生火、认路,会的东西多了,就不怕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望向了窗外,落在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竹林上。
张瑞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片层层叠叠的竹影在风里轻轻摇曳,竹叶上的水珠被日头照得闪闪发亮。
他垂下眼,把心里那点担忧压下去,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你养父把你教得很好,一个人住着能把日子过得这么齐整,真的很不容易。”
麦穗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粥,耳根泛起一点淡淡的粉色。
她放下碗的时候,目光忽然瞟到窗外。
海庭正蹲在外面,手里那把嫩草已经被牛福气勉为其难地吃了一半,他正趁着牛福气低头吃草的功夫,悄悄伸手去摸牛福气的额头。
牛福气嘴里嚼着草,被他摸了头之后只是耳朵动了动,没有躲开。
麦穗看着窗外那幅画面,嘴角弯了起来,那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脸上,温软而明亮。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对上了张瑞桐的视线,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方才笑得太明显了,轻咳了一声,低头假装在专心喝粥,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张瑞桐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又安稳了几分。
这姑娘是真心喜欢海庭的,喜欢到看一眼他在外面跟牛较劲都能笑出来。
这种喜欢藏不住,在过来人看来十分明显。
他低头继续喝粥,一碗粥见底的时候,他把碗轻轻搁在桌上。
“麦穗,”张瑞桐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海庭这孩子,性子倔,心里有事不爱往外说。往后你们在一起过日子,他要是闷着不吭声了,你就多跟他说说话,他不爱说你就自己说,他听着的,他从小就那样。”
麦穗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知道的。他有时候晚上睡不好,翻来翻去的,我就把手搭在他手背上,过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窗外。
海庭因为成功摸到了牛福气的头,正蹲在那儿得意地笑,笑得露出半边白牙,梨涡深深陷进去。
牛福气被他摸了头之后似乎觉得面子挂不住了,站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地踱到另一边重新卧下,走的时候尾巴在海庭手背上扫了一下。
张瑞桐看着那一人一牛,觉得喉咙里有一点发紧。
他端起桌上的空碗,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我去把碗洗了。”
麦穗连忙也站起来:“叔叔您放着,我来洗——”
“你坐着。”
张瑞桐掀起门帘,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来煮粥我来洗碗,分工明确,再说了,我得出去看看我那头牛有没有把我儿子欺负得太狠。”
他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让麦穗忍不住笑了一声,她说了一声好。
张瑞桐端着碗走出门,晨光兜头洒下来,暖洋洋的,把他整个人照得眯了眯眼。
看着远处被晨雾缭绕的竹林和头顶被竹叶筛成碎片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草木苦香的空气灌满了整个胸腔。
海庭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他父亲端着空碗站在门口,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快步走过来接了碗:“我来洗吧,溪水凉,您别冻着手。”
张瑞桐微微挑眉:“难道你觉得我已经老到了碰凉水就会关节炎的地步吗?”
闻言,张海庭讪讪地收回手,这话要怎么回?
“跟我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说罢,张瑞桐朝着溪流的方向走过去,张海庭知道真正的考研要开始了,在后面悄悄地给自个儿加油打气,随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