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在脚边潺潺地流,从竹林深处蜿蜒而来,绕过几块被水流磨得圆润的溪石之后便沿着谷地的低处淌向远方。
水声不大不小,恰好盖住了从木屋那边传来的零碎声响,又在两人之间留出一片刚刚好的安静。
张瑞桐在溪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石头被日头晒得温热,隔着衣料贴着大腿,暖意从坐骨一路蔓延上来。
他在石头上坐稳了,抬起下巴朝对面那块略矮一些的石头努了努。
张海庭会意地走过去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学生等着夫子出题一样,满脸的郑重其事,但那双圆而亮的眼睛底下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
他坐下之后又觉得坐得太远了,往前挪了挪,从隔着两步变成了隔着一步,但又不敢再往前挪了,就那么半远不近地坐着,等张瑞桐开口。
张瑞桐没有急着问。
他先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溪水,水很清,能看见水底铺着的鹅卵石和被水流冲得光滑的沙砾,几条巴掌大的游鱼正逆着水流慢悠悠地摆尾,青灰色的背脊在光影里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一会儿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儿子那张被山风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儿子右半边脸照得透亮,左半边隐在淡淡的阴影里,那副又认真又忐忑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生动。
“海庭,”张瑞桐开口了,“我问你个事,你要实话跟我说。”
张海庭立刻坐得更直了:“您问。”
“你和麦穗,”张瑞桐顿了一下,在脑子里把措辞过了两遍,才继续往下说,“你们俩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谁先开的口?”
海庭显然没想到父亲一上来就问这个,他以为父亲会先问他到了这里之后的经历。
他愣了一瞬,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粉色,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蜷了蜷。
少年低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倒影被水流揉碎了又拼起来,反复好几次,才闷闷地开口:“……她先说的,但是是我先对她有了感情,所以才顺水推舟。”
张瑞桐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抱歉,阿爹,当年是我说了谎,其实我放野的时候从墓穴里出来,没走出去多久就昏迷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麦穗给救回了家,我是在被她照顾的时候对她……有了感情,但是那时候有点小,不太能意识到这是什么,后来零叔把我给调到这边来,我就想来看看她过得怎么样。”
“一来二去的,我们就……好上了。”
张瑞桐表面云淡风轻,背地里骂了张扶林不知道多少次,那家伙绝对是通过两个系统的一些手段猜到了什么,或者是他看出了海庭的谎言,明明都看出来了也不跟自己通个气。
“她先开口的……”
张瑞桐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没有揶揄也没有打趣:“那后来呢?你们在一起之后,有没有正经办过什么仪式?”
海庭的耳朵又红了一层,他低头搓了搓手指,声音闷在喉咙里:“……没有。这谷里就我们两个人,也没有别的人来,就没想那些。”
张瑞桐听完,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海庭身上移开,望向溪水上游那片被日光照亮的竹林,竹叶在风里翻动着,正面是深绿,背面是淡青,交替着翻转的时候像一面无数小旗子同时被风掀开。
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张海庭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的脸色,然后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成了亲的人,跟搭伙过日子的人,”张瑞桐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的,像是在跟海庭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虽然表面上看都是一间屋子两张碗筷,可到底不一样。成了亲是明媒正娶、天地为证,你们两个人在天地面前说过话了、磕过头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那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别想撇下谁。”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海庭,“你现在跟她住在一起,过日子是过了,可要是有一天你不得不走,或者她不得不走,你们俩拿什么来认这笔账?”
张海庭的表情变了。
“我再多嘴一句,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铺盖,但睡在一张床上并不意味着有真正的肌肤之亲——你们睡过了吗?同房,男女之爱,或者是……”
“爹!你怎么能这样!”
张海庭被张瑞桐直白的话语给弄得羞涩不已,他直接跳了起来,声音大得远处在跟牛福气互动的麦穗都听到了,她冒出来一个头看了看,但并没有走过来。
“这有什么?”
“你只需要回答我,有或者没有就好了。”
相比较儿子激烈的反应,张瑞桐却很平静。
溪水在张海庭的脚边哗哗地淌,把他的倒影揉成碎片又拼起来,反复地碎反复地拼,像在替他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慌乱和羞窘。
他瞪着父亲,父亲坐在石头上抬头看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里头只有等待,没有任何调侃和戏弄的意思。
张海庭被那目光看得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石头上,这次坐得比方才低了一些,肩膀微微塌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好一会儿,耳朵的红已经从耳廓蔓延到了整个脖颈,连后颈那一片都透着淡淡的粉色:“……有。”
张瑞桐坐在对面,看着儿子低垂的脑袋和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的那片薄薄的颜色,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
他知道海庭还有话要说。
果然,张海庭自己闷了一会儿,又主动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去年秋天,谷里的枫叶红得特别厉害的那几天,那天傍晚下雨了,雨不大但一直不停,屋顶有点漏水,她爬上去修,我怕她摔着就在下面扶着梯子,修好了之后两个人都淋湿了,进屋烤火,她说冷,我就把外衣给她披上,后来……就那样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的,中间夹杂了好几次停顿,每次停顿的时候都低头盯着溪水里的卵石,像要从那些被水流冲得圆润的石头上找到一些底气。
张海庭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在张家学的东西都到狗肚子里去了,怎么这么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张瑞桐听完,沉默了几息。
他坐在溪石上,感受着隔着一层衣料从石头下面透上来的温热,听着溪水在脚边不急不缓的流淌声。
他偏过头看着张海庭,少年已经抬起头来了,脸上的红潮还没有完全褪去,带着一种"我说完了你要骂就骂吧”的坦然。
张瑞桐没有骂他。
他伸手在儿子肩膀上按了一下:"我不是来骂你的,你十七了,虚岁十八,做都做了,骂你有什么用。”
张海庭有些惊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只好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