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黑暗浓稠得像要滴出墨来。解离冲破影卫的拦截,向着红光和搏动最强烈的方向疾驰。身后传来影卫混乱的厮杀声和凄厉的嚎叫——被矿脉深处那疯狂意识侵蚀的影卫,已经不分敌我。但这暂时与她无关了。
越往前,洞壁的乳白色物质越厚,内里的暗红色“血管”也越密集、越粗壮,像一张庞大的、正在搏动的脉络网。空气中甜腥的气味几乎化为实质,每吸一口气,都感觉有无数细碎的、充满负面情绪的记忆尘埃试图钻入肺腑。解离不得不持续运转烬火心法,在体表维持一层薄薄的净化火焰,才能勉强前行。
手中的黑色骨片已经滚烫得快要拿不住,“饵”字符文散发着妖异的黑红光芒。她跟着骨片的指引,转过一个狭窄的弯道,眼前的景象,让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比之前那个石窟大上十倍的天然洞窟。洞窟的穹顶和四壁,已经完全被那种乳白色物质覆盖,上面密布的暗红“血管”汇聚向洞窟中央——那里,不是一个垂直的矿洞,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缓慢收缩膨胀的肉瘤状凸起!
肉瘤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细小孔洞,每一次收缩,就从孔洞里喷吐出淡红色的雾气;每一次膨胀,就从深处传来那沉重如擂鼓的搏动声。肉瘤下方,是一个更加复杂、规模也大了数倍的血祭法阵。法阵的纹路深深蚀刻进地面,沟槽里流淌着粘稠的、散发恶臭的暗红色液体——那是混杂了人血、疫毒和某种怨念的混合物。
法阵周围,倒毙着十几具干瘪的尸体,有影卫的装束,也有普通凡人的粗布衣服。他们的精血和魂魄,显然已经成了这个法阵和上方肉瘤的养料。
而在法阵边缘,盘坐着三个身穿黑袍、气息远比普通影卫强大的身影。他们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涌动着阴寒的灵力,正通过法阵,持续不断地“喂养”着那个巨大的肉瘤。
解离的到来,立刻惊动了他们。
三人同时睁眼,六道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解离。其中一人缓缓站起,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阴鸷的中年面孔,左眼下方有一道蜈蚣般的暗红色疤痕。
“玄烬将军。”他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久违了。没想到,你会亲自送上门来。”
解离认出了他。漆雕无忌麾下影卫三大统领之一,“鬼蜮”阴九。三百年前围剿烬字营余党的行动中,此人手上沾满了她旧部的血。
“阴九。”解离短刃横在身前,烬火无声燃烧,“你们在唤醒什么?”
“唤醒?”阴九笑了,笑容扭曲,“不,我们是在‘请神’——请一位被不公封印、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古神’。一位能带我们看清真实、涤荡污秽、建立新秩序的神。”
他指着上方那个搏动的肉瘤,眼中流露出狂热:“看到了吗?这就是‘净浊之眼’的胚胎!只要喂给它足够的‘浊念’——恐惧、绝望、痛苦、怨恨——它就能真正苏醒,睁开眼,看清这三界积累的所有污秽与罪孽,然后……将其净化!”
“用整座铁骨城的人命来‘净化’?”解离声音冰冷。
“必要的牺牲。”阴九理所当然地说,“凡人沉溺于七情六欲,滋生浊念,本就是三界污秽的源头之一。用他们的浊念喂养‘净浊之眼’,助其苏醒,待神眼睁开,涤荡寰宇,创造一个纯净的新世界,这是他们的荣幸,也是唯一的救赎。”
解离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疯狂,知道言语已是无用。她深吸一口气,烬火猛然高涨,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惨白!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请来的‘神’,经不经得起烧!”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白色火线,直扑阴九!另外两名黑袍影卫统领同时出手,阴寒的灵力化作无数黑色触手,从地面、洞壁席卷而来,试图缠绕、困锁。
解离身形如鬼魅,在狭窄的空间内闪转腾挪,短刃划过一道道炽热的轨迹,将袭来的黑色触手纷纷斩断、焚烧。烬火与阴寒灵力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嗤嗤声,爆开团团混乱的能量流。
阴九没有加入围攻,他后退几步,重新盘坐在法阵边缘,双手结印的速度陡然加快,口中念诵的咒文也变得急促尖锐。上方的肉瘤随着他的催动,搏动骤然加剧,收缩膨胀的频率越来越快,喷吐出的淡红色雾气几乎凝聚成液滴!
“以血为引,以念为食,以城为祭——请神目,开!”
阴九嘶声咆哮,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法阵核心!
轰——!!!
整个洞窟剧烈震动!肉瘤猛地膨胀到极限,表面的孔洞全部张开,发出一声低沉、宏大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咆哮!紧接着,肉瘤中央,一道巨大的、布满血丝的裂隙,缓缓……睁了开来!
那是一只难以形容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不断旋转、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红色旋涡。旋涡深处,倒映出无数支离破碎、充满痛苦的画面:战场上的厮杀、瘟疫中的哀嚎、背叛时的绝望、矿工被抽取魂魄时的挣扎……所有被这座矿脉吞噬、炼化的记忆和情绪,此刻都成了这只眼睛的“瞳仁”。
当它“睁开”的瞬间,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混杂了无尽痛苦、怨恨和疯狂饥饿的意念,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洞窟!
两名正在围攻解离的影卫统领首当其冲,他们惨叫着抱住头颅,眼中瞬间被暗红色充斥,身体像吹气球般膨胀、扭曲,皮肤下钻出恶心的肉芽和骨刺——他们被这只“眼睛”散逸的力量污染、异化了!
解离也感到识海剧震,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尖啸冲击着她的意志。白泽之眼在她识海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光,勉强护住核心意识,但那些负面情绪的冲击依旧让她脸色发白,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阴九眼中厉色一闪,身影骤然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解离侧后方,一柄淬着幽绿毒光的骨刺,无声无息地刺向她的后心!
解离危机感爆发,强行扭转身躯,短刃回格。
铛!
短刃与骨刺相撞,溅起一溜火星。但阴九这一击蓄谋已久,力量奇大,解离仓促应对,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那只刚刚睁开的“净浊之眼”,似乎“看”到了解离——这个在它感知中,散发着与周围“浊念”截然不同的、纯粹而强烈的意志和力量的存在。眼睛中央的暗红旋涡旋转速度猛然加快,一道凝练的、带着恐怖吸扯力的暗红光柱,骤然射出,直击解离!
解离瞳孔骤缩!她能从这道光柱中感受到致命的威胁——那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接针对灵魂和记忆的“净化”与“吞噬”!
避无可避!
她咬牙,将全部烬火灵力灌注进短刃,刀刃瞬间变得炽白刺目,迎着暗红光柱,一刀斩出!
炽白与暗红,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半空轰然对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被撕裂般的“滋啦”声。解离的烬火在疯狂燃烧、净化光柱中的负面能量,但光柱中蕴含的“浊念”总量太过庞大,且源源不断从那只眼睛中涌出。她的烬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光柱一点点压向她的身体。
更糟糕的是,随着与光柱的直接接触,无数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强行涌入她的识海!这一次,白泽之眼的清光也抵挡得异常艰难。
她看到了那个被抽魂矿工最后的视角:监工狞笑的脸、暗金色法器的尖刺、魂魄被撕扯时无法形容的剧痛……
她看到了铁骨城染疫百姓临死前的恐惧:身上溃烂的脓疮、亲人哭泣的脸、对死亡的绝望……
她甚至看到了……漆雕无忌年轻时,跪在解青竹面前,哭着质问为何要关闭矿脉、断绝希望时,眼中那份真实的痛苦和迷茫。
还有……师父解青竹转身离去时,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句无声的叹息。
这些记忆,这些情绪,这些罪孽与痛苦,此刻都成了那只“净浊之眼”的武器,通过光柱,疯狂地冲击、侵蚀、试图“净化”掉解离独立的意志,将她同化为这座矿脉、这只眼睛的又一份“养料”!
解离感觉自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没。烬火越来越弱,意识开始模糊,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和情绪正在污染她的认知……
不!
不能倒在这里!
师父的布局、烬字营的血仇、铁骨城的百姓、还在等待消息的闻人语和夙夜……还有太多事没做!
还有……夙夜。
那个在噬魂狱被钉穿四肢、依旧用信任目光看着她的夙夜。
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获得了一刹那的清明。她不再仅仅被动防御,而是做了一件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事——
她主动放开了部分识海防御,引导着一小股最狂暴的、属于“净浊之眼”的“浊念”洪流,涌入自己的意识深处,然后……用第一世刚刚苏醒的记忆,尤其是关于“天道密钥”和师父嘱托的那部分最核心、最坚定的记忆,作为“礁石”,迎面撞了上去!
轰!!!
意识层面,仿佛引爆了一颗炸弹!
剧烈的冲击让解离眼前一黑,七窍同时渗出血丝。但那股侵入的“浊念”洪流,也被她那份坚定到极致、关乎三界存亡的“执念”暂时击散、阻滞!
趁此机会,她眼中厉色一闪,不顾一切地催动了体内那一直沉寂、冰冷的锚点权限!
这一次,不是燃烧,而是“共鸣”!
她以白泽之眼为媒介,以自身濒临崩溃的意识为桥梁,强行去“共鸣”、去“连接”那只“净浊之眼”最深层的、可能还残留的一丝……属于它“本来面目”的灵性!
白泽之眼能看穿虚妄,照见真实。这只“眼睛”由无数痛苦记忆和负面情绪炼化、扭曲而成,但它最初的“基底”,又是什么?
当锚点权限那冰冷、秩序的银白色光芒,混合着白泽之眼的清光,顺着暗红光柱逆流而上,触及到那只“净浊之眼”本体的瞬间——
解离“听”到了一声无比古老、无比痛苦、也无比……悲伤的叹息。
涌入识海的记忆洪流,骤然一变。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痛苦碎片,而是一段相对完整、却更加沉重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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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清澈纯净、弥漫着淡淡光雾的湖泊。湖心,生长着一株巨大的、枝干如玉、叶片晶莹的奇树。树下,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流淌着七彩霞光的宝石——那是“记忆”与“情绪”法则自然凝聚的先天灵物,“心湖之眼”。
它没有意识,只有最纯粹的本能:映照、梳理、净化周边生灵自然逸散的情绪与记忆尘埃,维持一片区域的“灵性”平衡。这片湖泊和奇树,也因此成为许多弱小精怪和生灵的安宁栖息地。
直到有一天,一群身披天工司服饰、手持奇异法器的人闯入。他们惊喜地发现了“心湖之眼”,视其为无上至宝。他们开始研究、试图控制、利用它的力量。
最初是温和的引导,抽取湖泊周边自然沉淀的情绪微光。后来,逐渐变得贪婪。他们开始捕捉精怪,用它们的灵性情绪喂养“心湖之眼”,使其光芒更盛。再后来……就是活生生的凡人,被强迫灌注恐惧、痛苦等强烈负面情绪,然后抽魂炼魄,将最极致的“浊念”注入……
纯净的“心湖之眼”被强行污染、扭曲。映照与净化的本能,在无尽痛苦和怨恨的浸泡下,逐渐异化为吞噬与“净化”(实为同化)的欲望。它开始自发地吸引、吞噬周围的负面情绪,变得越来越饥饿,也越来越不稳定。
湖泊干涸,奇树枯萎,栖息地化为死域。而天工司的人,在它彻底失控、引发一次小范围“记忆风暴”、吞噬了数个研究者后,惊恐地将这片区域列为“禁区”,用阵法将其封印、深埋。
直到……漆雕无忌发现了尘封的记录,直到……影卫重新激活了这里,用更疯狂的血祭和“饵料”,试图将它扭曲的“净化”欲望,导向整个铁骨城,乃至更广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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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破碎。
解离剧烈喘息着,眼中满是震惊和悲悯。原来,这所谓的“净浊之眼”,本是一枚先天灵物,是被天工司的贪婪和无知,硬生生扭曲、污染成的怪物!
它的“饥饿”,它的“净化”欲望,都源于无尽的痛苦和被强行扭曲的本能!
而此刻,因为她刚才的“共鸣”和锚点权限的刺激,这只“眼睛”似乎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自我挣扎。暗红光柱的威力明显减弱,眼中央的旋涡旋转也出现了不协调的滞涩。
阴九脸色大变,厉喝道:“稳住法阵!压制它的反噬!”
他和另外两名虽已异化但还保留部分神智的影卫统领,疯狂催动灵力,试图重新控制“净浊之眼”。
解离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强忍着识海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将最后可以调动的烬火灵力,全部灌注进手中的黑色骨片!骨片上的“饵”字符文黑红光芒爆闪,竟主动与上方那只“眼睛”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力!
“你不是饿吗?”解离对着那只混乱挣扎的“眼睛”,嘶声喊道,将骨片狠狠掷向法阵中央——那里,凝聚了最多血祭精气和负面情绪!
“我给你真正的‘饵’!”
骨片落入法阵核心的瞬间,“净浊之眼”的吸引力被彻底引爆!它不再区分目标,本能地、贪婪地吸收着法阵中汇聚的所有能量!暗红光柱调转方向,轰向法阵本身!
“不——!”阴九目眦欲裂。
轰隆!!!
比之前更剧烈的爆炸发生了!整个洞窟天摇地动,巨石纷纷崩塌砸落!血祭法阵被它自己试图控制的“神”彻底吸干、摧毁!狂暴的能量乱流撕碎了靠得最近的两名异化统领,阴九也被冲击波狠狠撞飞,吐血嵌入洞壁。
而那只“净浊之眼”,在吸收了过量驳杂能量的瞬间,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仿佛要碎裂般的哀鸣!它膨胀的肉瘤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痕,暗红色的光芒在其中疯狂窜动,极度不稳定!
解离也被爆炸的余波掀飞,重重摔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盯着那只即将崩溃的“眼睛”。
她知道,不能让它就这么炸开——里面蕴含的恐怖“浊念”和扭曲能量一旦完全释放,足以将整个黑石山,乃至小半个铁骨城,都拖入一场精神风暴的噩梦!
怎么办?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浑身剧痛,灵力几乎干涸。
就在此时,心口处,那枚一直沉寂的、属于第一世记忆的“天道密钥”水滴晶体,忽然自行飞出,悬浮在她面前,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微光。
一个平静、熟悉、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声音,在她意识中轻轻响起:
“若遇不可控之‘扭曲’,当以‘秩序’锁之;若遇不可解之‘痛苦’,当以‘安宁’镇之。此乃‘密钥’之用一。”
师父的声音!
解离看着眼前的水滴晶体,又看向那只濒临崩溃、充满痛苦的“净浊之眼”。她忽然明白了。
她伸出手,用最后一点力气,握住了水滴晶体。然后,将晶体对准那只“眼睛”,将自身残存的所有意志——那份对师父的承诺、对逝者的悲悯、对罪孽的愤怒、以及对“净浊之眼”最初纯净本源的叹息——全部灌注进去!
“以此钥为引——”
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在崩塌的洞窟中回荡。
“——锁汝扭曲,镇汝痛苦,归汝……安宁!”
水滴晶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澈光芒,化作一道纯净的光流,射入“净浊之眼”中央的旋涡!
光流所过之处,狂暴的暗红能量如雪遇阳光般迅速平息、净化。肉瘤上的裂痕被光芒覆盖、修复。“眼睛”中那疯狂旋转的旋涡,渐渐减慢,最终停了下来。暗红色的浑浊,一点点褪去,重新显露出些许最初的、玉石般的温润光泽,虽然极其黯淡,且布满裂痕。
它不再搏动,不再喷吐雾气,也不再散发那恐怖的饥饿感。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颗受过重伤、陷入深度沉睡的……宝石。
洞窟的震动缓缓停止。
尘埃落定。
解离力竭,单膝跪地,用短刃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她看着那颗归于安静的“心湖之眼”,又看了看周围一片狼藉、崩塌近半的洞窟,和远处被乱石半埋、生死不知的阴九。
矿脉的核心威胁,暂时解除了。
但铁骨城的瘟疫,外面的影卫,还有更远处的危机……
她强撑着站起来,踉跄着向外走去。必须先与夙夜和石坚汇合。
而她没有注意到,那颗陷入沉睡的“心湖之眼”深处,最核心的位置,一滴极其微小的、纯净的七彩液滴,悄然分离,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没入了她怀中那枚已经耗尽力量、光泽黯淡的水滴晶体(天道密钥)之中。
晶体表面,一道新的、极其细微的纹路,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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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完
下章预告:解离重伤返回铁骨城,与夙夜、石坚汇合。城内瘟疫在影卫暗中推动下进一步恶化,石坚为保护一处水源净化点,陷入苦战。而闻人语那边,“记忆交换”的首次公开尝试,虽然成功救回了数人,却引发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和伦理争议。铁骨城的存亡,来到了最危急的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