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调查组进驻公安大厦的第四天,十七楼的指挥中心终于不再像个空壳子。
六块液晶屏全部点亮。左起三块显示着资金流向分析图,复杂的箭头在银行账户间穿梭,最终汇聚到十几个陌生的公司名称上。中间两块是通讯记录的时间轴,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像心电图一样起伏。最右边那块屏,则是张振国近五年经手的所有案件、审批的所有文件、参加的所有会议的清单——还在滚动更新。
陆辰站在屏幕前,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
“看出什么了?”技术组的赵新走过来,指着资金流向图,“这些壳公司注册地遍布全国,从海南到黑龙jiang''dujiangdu有,但实际控制人交叉持股,最后都指向一个地方。”
“本地?”
“对。”赵新点了点屏幕,画面放大,十几个公司图标收缩,汇聚到城市地图上一个红色坐标点——开发区金融大厦,“第三十二层,3207室,挂的牌子是‘宏远商贸咨询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实际办公人员不超过三个,但每年流水过亿。”
“查过背景吗?”
“查了。法人叫李宏远,四十二岁,本地人,名下就这一家公司。高中毕业,早年开过网吧,后来做建材生意,三年前突然转型搞‘商贸咨询’。”赵新调出一张照片,是个微胖、秃顶、穿着 polo 衫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笑得很标准,“看着不像能玩转上亿流水的人。”
陆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替身。背后还有人。”
“我们也这么想。”赵新切换到另一个页面,“但有意思的是,这个李宏远和张振国——至少表面上——没有任何直接关联。两人没有通话记录,没有资金往来,甚至没有共同的社会关系。张振国的案子如果要扯上他,证据链连不起来。”
“所以需要吴天宏。”陈志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指挥中心,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很厚,封口处贴着“绝密”的红色标签,但标签已经被撕开过。
“程主任特批,从纪委那边调过来的。”陈志坚把档案袋递给陆辰,“吴天宏转移到看守所以后,写了一份补充材料。里面提到了他和‘上面’联络的几种方式。”
陆辰接过袋子,没立即打开:“他肯说?”
“条件谈了三天。”陈志坚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些闪烁的箭头,“他要保他老婆孩子平安,还要减刑。程主任答应,如果他提供的情报价值足够,可以考虑。”
档案袋里的材料不多,就七页纸。前五页是吴天宏手写,字迹潦草,有很多涂改。后两页是讯问笔录的打印件,有吴天宏的签名和手印。
陆辰快速浏览。
吴天宏交代,他和“上面”的联络有三种方式:第一是加密手机,每次用完即毁;第二是通过特定网站留言板,用暗语交流;第三,也是最常用的一种——通过快递。
“快递?”陆辰抬头。
“对。”陈志坚指了指材料上的某一行,“他说,重要指令和资金,都是通过同城快递传递。快递员固定,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鸭舌帽,左腿有点瘸。包裹永远是小纸箱,里面要么是文件,要么是现金,从不走银行转账。”
“收件地址?”
“每次都不一样。但发件地址——”陈志坚顿了顿,“全是宏远商贸咨询公司注册的那个大厦,金融大厦。不过不是3207室,是大厦内部的快递代收点。”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声。
“也就是说,”赵新先开口,“这个宏远公司,至少是联络中转站。”
“不止。”陆辰翻到材料的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吴天宏说,有次他多问了一句,送快递的老头说漏了嘴,提到‘张老板吩咐的’。这个张老板,应该就是李宏远背后的人。”
“姓张?”赵新皱眉,“这城市姓张的老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如果这个张老板,能指挥得动一个市局副局长呢?”陈志坚声音平静。
他走到主控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最右侧的屏幕画面切换,调出了一份人事档案。
张庆国,男,五十七岁,现任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分管后勤装备、基建、政府采购。
照片上的人穿着警服常服,肩章上的橄榄枝和四角星花熠熠生辉。脸型方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不大,但眼神很沉,看镜头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张副局长……”赵新低声念道,“他分管后勤装备,确实能接触到很多采购项目。而且这个位置,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实权不小。”
“查他。”陈志坚说,“但要注意方式。程主任交代过,这个级别,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易动。所有调查必须秘密进行,知情范围控制在最小。”
“怎么查?”
“三条线。”陈志坚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查资金。赵新,你带技术组,用合规渠道调取张庆国及其直系亲属、特定关系人十年内的所有银行流水、证券账户、不动产登记信息。注意,不要触发预警。”
“明白。”
“第二,查关系网。”陈志坚转向陆辰,“你负责。从李宏远这个宏远公司入手,挖它所有的商业合作、招投标记录、政府项目,看有没有和张庆国分管领域重叠的。特别关注公安局近年来的基建项目、装备采购。”
“第三呢?”赵新问。
陈志坚沉默了两秒,才说:“第三,我来。我去会会这位张副局长。”
调查在绝对保密的状态下推进。
赵新的技术组在公安大厦地下一层临时辟出一个独立工作间,所有电脑不联网,数据传输用物理介质。七个人三班倒,对着海量的金融数据筛选、比对、建模。
陆辰这边的工作更繁琐。他带着两个从经侦支队借调来的年轻民警,开始梳理宏远公司三年内的所有公开信息。工商登记、税务报表、招投标公告、司法文书……每一个文件都要仔细过。
第三天下午,陆辰发现了第一个交叉点。
“陈支,你看这个。”他把一份复印件推到陈志坚面前,“去年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升级改造项目,中标方是‘鼎建集团’,合同金额一千两百万。”
陈志坚扫了一眼:“有什么问题?”
“鼎建集团的第二大股东,”陆辰指着股东名单的某一栏,“是‘宏远商贸咨询公司’,持股百分之十五。而宏远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虽然明面上是李宏远,但我们查了它的资金来源,有六百万是从一个境外信托基金转入的。那个基金的实际受益人——”
他顿了顿,放低声音:“是张庆国的女婿,刘子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志坚拿起复印件,又仔细看了一遍:“刘子明是做什么的?”
“表面上是留学归国创业,做文化产业。但实际上,他名下的三家空壳公司,近三年参与了十七个政府项目的投标,中标九个,全是张庆国分管领域内的。”陆辰又递上另一份文件,“这些项目的中标金额,加起来超过八千万。”
“证据链还不够闭环。”陈志坚放下文件,“宏远公司只是鼎建集团的股东,鼎建集团中标公安局项目,张庆国的女婿又通过境外基金控制宏远公司——这中间还隔着好几层。纪委要的是直接证据,比如张庆国本人收受好处、违规干预招投标。”
“我知道。”陆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所以我在想,吴天宏说的那个快递渠道,能不能用?”
陈志坚看向他:“钓鱼?”
“对。”陆辰点头,“既然李宏远还在用快递传递东西,那我们就盯死这个渠道。只要截获一次,人赃并获,就能撕开一个口子。”
“风险太大。”陈志坚摇头,“如果打草惊蛇,对方断掉这条线,我们就前功尽弃。”
“那——”
话没说完,陈志坚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起身走到窗边接通。
电话很短,不到一分钟。挂断后,陈志坚走回桌前,表情比刚才更凝重。
“刚收到的消息。”他说,“张庆国今天下午去了省厅。”
“省厅?”
“名义上是汇报公安局新建技侦大楼的立项工作,但他在省厅待了两个小时,见了三个人——分管基建的副厅长、纪委驻公安厅纪检组的副组长,还有省厅办公室主任。”陈志坚缓缓坐下,“这三个人的共同点是,都是张庆国的老熟人。他们当年在市公安局共事过,后来陆续调去省厅。”
陆辰心里一沉:“他在活动?”
“不止是活动。”陈志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在铺路。如果我们的调查触碰到他,他会第一时间知道,而且有足够的时间反应。”
“那我们还查吗?”
“查。”陈志坚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但方法要调整。既然对方已经有所察觉,那我们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什么意思?”
陈志坚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那是市公安局下周的会议安排表。
“下周三,局党委要开季度工作汇报会。按照惯例,各分管副局长都要汇报工作,张庆国也会参加。”他用笔圈出会议时间,“会议地点在市局第一会议室,隔壁是设备间,里面有音频视频线路的总接口。”
陆辰瞬间明白了:“您想……”
“不是我想,是程主任的安排。”陈志坚看着他,“技术组会提前在设备间部署,全程录音。但我们需要一个理由,让张庆国在会上多说几句——特别是关于项目招投标、经费使用这些敏感话题。”
“谁来做这个‘提问人’?”
“我。”陈志坚说,“我会在汇报环节,以联合调查组需要了解后勤保障情况为由,向他提问。问题会设计得看起来很正常,但每个问题下面都有钩子。”
陆辰看着他:“这很冒险。如果他当场警觉,或者事后反应过来——”
“所以需要你配合。”陈志坚打断他,“在我提问的同时,你带人去查另一条线。”
“哪条线?”
“张庆国的司机,***。”陈志坚说,“跟了他十二年,是心腹中的心腹。这个人文化不高,但嘴巴很严,而且对张庆国极度忠诚。常规方法肯定问不出什么。”
“那怎么查?”
陈志坚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陆辰面前。
“这是***儿子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他在英国读硕士,学费生活费每年差不多要五十万。但***的工资收入,满打满算一年不到二十万。”陈志坚顿了顿,“流水显示,每个月五号,都有一笔两万块钱从境外汇入他儿子的账户,汇款方是‘Hongyuan Trading Ltd’——宏远贸易有限公司,和国内的宏远商贸就差两个字。”
陆辰拿起信封,里面是十几张银行对账单的复印件。他快速翻看,汇款记录整齐得像打卡。
“张庆国自己可能很干净,但他的司机不一定。而司机知道的,往往比我们想象的多。”陈志坚站起来,走到窗边,“下周三上午十点,会议开始。同一时间,你去‘请’***聊聊天。不用正式传唤,就以协助调查车辆使用情况的名义。记住,要客气,但也要让他感觉到——我们手里有东西。”
窗外夜色已深。公安大厦的玻璃幕墙映出城市的灯火,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黑色棋盘。棋盘上,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棋子,有些明,有些暗,有些正在移动。
陆辰把信封收好,也站起来:“如果***不配合呢?”
“那就让他配合。”陈志坚没有回头,“告诉他,他儿子在英国的那点事,我们查得一清二楚。如果他想让儿子顺利毕业,回国找个好工作,最好知道什么说什么。”
这话说得平静,但陆辰听出了一丝寒意。
他想起程主任那天在会议室说的话:“这把刀交给你,是要斩断毒瘤,不是做样子的。”
刀已经出鞘,就不能再犹豫。
“明白了。”陆辰说。
陈志坚终于转过身,看着他:“陆辰,我们这次要动的人,位置很高,根很深。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你怕吗?”
陆辰沉默了几秒,摇头:“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陈志坚笑了,很淡的笑,转瞬即逝。
“那就去做。”他说,“记住,下周三,十点整。我这边开会,你那边动手。两边同时进行,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陆辰点头,转身朝门口走。
手握住门把时,陈志坚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陆辰回头。
“那个加密U盘,”陈志坚说,“密码破解了吗?”
“还没有。”陆辰如实回答,“试了所有可能,都不对。”
陈志坚想了想,说:“别试了。先集中精力查眼前这条线。U盘里的东西,可能是关键,也可能是***。我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明白。”
陆辰拉开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顶灯依旧很亮,白得晃眼。他沿着长长的走廊往电梯间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口袋里,那个U盘沉甸甸的,贴着大腿。
他忽然想起张振国被带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你们会后悔的”,也不是“我什么都不会说”。
而是——
“有些棋,一旦开始下了,就停不下来。”
电梯门开了。
陆辰走进去,按下地下二层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失重感轻微地拉扯着胃部。他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模糊,变形,像水中的倒影。
他不知道下周三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棋已经过了河界,没有退路了。
电梯抵达地下二层。门开时,停车场惨白的灯光涌进来。陆辰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亮着尾灯,引擎已经启动。那是技术组的车,赵新在等他。
他加快脚步,朝那点亮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