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楼在清晨七点三十分准时苏醒。
但今天的苏醒方式不同往常。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时,挤在轿厢里的七八个刑警谁都没动。平时这个点,早就有人按着开门键催“快点儿快点儿,晨会要迟到了”。今天所有人沉默着,目光交错一瞬又迅速避开,像触碰到了滚烫的铁板。
最后还是刑侦支队的小王先挪了步子。他低头穿过人群时,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问:“……真的假的?”
没人回答。
食堂的电视正播放早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我市营商环境持续优化的消息。但几乎没人看电视。每张桌子都坐着人,却反常地安静。勺子碰碗的声音、咀嚼声、偶尔一两声咳嗽,都被这种刻意压制的沉默放大了。
“他分管禁毒那会儿,老刘那个案子……”
靠窗的桌子传来半句话,立即被同伴用眼神制止。说话的中年警察意识到失言,低头猛扒了几口粥,呛得直咳嗽。
陆辰端着餐盘站在取餐区,感觉后背有无数道目光扫过。他转过身时,那些目光又齐刷刷收了回去。他走向靠墙的空桌,沿途经过三张桌子,每张桌边的交谈都恰好暂停,等他走过去才重新开始——但音量压得更低,像地下河在暗处流动。
陈志坚是八点整走进食堂的。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老刑警们停下了筷子,年轻警员下意识挺直脊背,连打饭窗口后的阿姨都放轻了动作。陈志坚像往常一样走到窗口,要了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的动作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但整个食堂两百多号人,就这么看着他打完饭,走到陆辰对面的空位坐下。
“吃过了?”陈志坚问,掰开馒头。
“吃不下。”陆辰实话实说。
“那就喝点粥。”陈志坚把咸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胃空了脑子更乱。”
两人安静地吃了五分钟。这五分钟里,食堂的窃窃私语又慢慢活了过来,但话题显然已经转了风向。有人开始讨论昨晚的球赛,有人抱怨孩子期末考试成绩,像是突然集体失忆。
直到宣传科的李干事端着盘子凑过来。
“陈支队,”李干事五十来岁,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得很深,“今天天气不错啊。”
“嗯。”陈志坚没抬头。
李干事坐下来,左右看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个……领导让我问问,下午的干警大会还照常开吗?需不需要调整议程?”
“照常。”陈志坚说。
“那发言内容……”
“该说什么说什么。”陈志坚终于抬眼看他,“李干事,你们宣传科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李干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随即恢复自然:“哪能啊,忙得很。得,您慢慢吃,我先去布置会场。”
他起身离开时脚步有些仓促。
陆辰看着他消失在食堂门口,低声说:“他是来探口风的。”
“都是。”陈志坚喝完最后一口粥,用纸巾擦了擦嘴,“从今早六点到现在,我接了十一个电话。有五个直接问‘老张的事是不是真的’,有四个拐弯抹角打听‘会不会有进一步动作’,还有两个——”他顿了顿,“让我适可而止。”
“谁?”
“你猜。”陈志坚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吧,九点专案组开会。风暴要来了,得先把自家门窗钉牢。”
九点零三分,专案组会议室座无虚席。
烟雾浓得能当墙。虽然墙上贴着醒目的“禁止吸烟”标识,但没人理会。老烟枪们一根接一根,年轻点的也被呛得忍不住摸出烟盒。空调开到最大档,也吹不散这股焦灼的味道。
陈志坚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笔记本,但一个字没写。他让陆辰先把情况通报了一遍——简洁到近乎残酷的事实陈述:经查,原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张振国,在担任“7·12”专案组副组长期间,多次向犯罪嫌疑人王天海团伙泄露侦查动向、行动部署,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已于今日凌晨零时三十分被市纪委监委带走接受审查调查。
通报完毕,会议室陷入长达一分钟的绝对寂静。
然后技术队的赵晓峰猛地拍桌子站起来:“我操!”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上次搜查物流仓库,消息就是他漏的?”赵晓峰眼睛通红,“老子在仓库后面蹲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结果扑了个空!我们队小刘还因为行动暴露差点被车撞——”
“晓峰。”陈志坚打断他。
“陈支队!”赵晓峰的声音在发抖,“那次要是小刘真出事了,算谁的?算他妈的谁的?!”
没人回答。
禁毒支队的副队长林海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去年我们盯的那个跨境运毒通道,收网前三天,关键接头人突然消失。专案组内部复盘了三次,都以为是哪个环节意外暴露……”他苦笑一声,掐灭烟头,“现在想想,收网方案最后定稿会,张振国是参加了的。”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
“前年那起涉黑案,主犯的海外账户突然多了一笔钱,然后关键证人翻供……”
“三个月前,看守所那个死刑犯莫名其妙中毒,查了半年没结果。当时张振国分管看守所工作……”
“上个月我们技侦的监控设备被干扰,怀疑是用了新型***。但现在想想,如果是内部有人提前告知了监控点位……”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每说出一件事,会议室里的温度就降一分。那些尘封的疑点、无疾而终的调查、莫名其妙的失败,像拼图碎片一样被翻出来,渐渐拼出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这张图里,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站在阴影里朝他们开了多少年的黑枪。
“够了。”
陈志坚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扫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每个脸上停留半秒:“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叫你们来,是要明确三件事:第一,‘7·12’案件所有相关卷宗、物证、电子数据,今天下班前全部重新封存,由省厅督察组和市纪委联合验收。第二,专案组所有成员——包括我自己——接受政治审查和背景调查,期间暂停一切侦查权限。第三……”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三,从今天起,专案组转为‘7·12’案件后续问题调查专班,主要任务不是继续追逃,而是彻查此案暴露出的内部管理漏洞、可能存在的其他问题人员,以及——”
他的话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门开了,市局办公室主任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陈支队,局长让您和陆辰马上去他办公室。现在。”
“什么事?”
办公室主任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含糊地说:“省厅……来人了。”
局长办公室外的走廊上站着四个人。
两个穿常服,肩章上的橄榄枝和四角星花在走廊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另外两个穿便装,但站姿笔挺,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他们甚至没带公文包,就那么空手站着,却让整个楼层的气压都变低了。
陈志坚认识其中一位——省公安厅督察总队副总队长,周正阳。三年前全省公安系统大比武,周正阳是总裁判长。
“周总。”陈志坚上前握手。
周正阳的手很有力,握住后没有立即松开:“志坚,辛苦了。”
“分内的事。”
“进去说吧。”周正阳松开手,对另外三人点点头,“老刘,你们先在这儿等一下。”
被称为“老刘”的便装男子颔首,目光在陆辰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表情。
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里面烟雾比专案组会议室还浓。
局长李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他对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但陆辰注意到,李局长坐的姿势很正式,背挺得笔直——这不是他平时放松的状态。
“陈志坚,陆辰。”李局长介绍,“这位是省纪委第六纪检监察室的程主任。”
程主任没有起身,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坐。”
陈志坚和陆辰坐下。沙发很软,但两人都只坐了前三分之一。
“情况我们基本掌握了。”程主任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文件,“张振国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省厅党委和省委主要领导高度重视,批示只有八个字:刮骨疗毒,一查到底。”
他从身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茶几上。
“今天凌晨五点,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通过了决议,成立‘7·12’案件暨公安系统突出问题联合调查组。我担任组长,周正阳同志和省厅党委委员、政治部主任孙伟同志担任副组长。调查组规格很高,拥有跨地区、跨部门调取证据、约谈人员的权限。”
陈志坚看着那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夹,没动。
程主任继续说:“调查组需要一线侦查骨干。省厅推荐了你,陈志坚同志。经研究,决定任命你为联合调查组侦查行动组组长,直接对调查组领导班子负责。你的主要任务是——”
“程主任。”陈志坚打断了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李局长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被程主任抬手制止了。
“你说。”
陈志坚缓缓开口:“我服从组织决定。但有个问题——侦查行动组的权限边界在哪里?调查范围有多大?如果遇到阻力,有多少级别的支持?”
问题很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程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时,目光透过镜片看向陈志坚:“权限边界?没有边界。只要与‘7·12’案件及张振国案有关联的任何线索、任何人、任何部门,都在调查范围内。至于阻力……”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省委书记的原话是:谁敢阻挠调查,就先查谁。够不够清楚?”
陈志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清楚了。我需要带几个人。”
“名单你定,今天下班前报给我。”程主任也站起来,这一次主动伸出手,“志坚同志,这把刀交给你,是要斩断毒瘤,不是做样子的。省委会看着,老百姓也在看着。别让人失望。”
两手相握的瞬间,陆辰看见陈志坚的手背青筋凸起。
“明白。”陈志坚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讲。”
“我要陆辰做我的副组长。”陈志坚侧过身,看向陆辰,“年轻人脑子活,有些新线索需要他这种思维去挖。而且——”
他转回头,正视程主任:“而且这件事需要有人记着。记着我们为什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最后留下了什么。他是专案组的全程参与者,也是见证人。”
程主任的目光落在陆辰身上,像在掂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那目光很沉,带着某种审视的重量。
几秒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要对他负责。”
“我负责。”陈志坚说。
下午四点,市局大礼堂。
能坐五百人的礼堂挤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局党委班子成员、各支队处室***,往后是副职、科所队长,最后几排是普通民警代表。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看手机,所有人坐得笔直,目视前方**台。
**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全市公安系统警示教育大会”。
但台下每个人都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横幅上的字。
李卫国局长主持。他的发言很简短,通报了张振国被采取留置措施的情况,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然后他请省厅周正阳副总队长讲话。
周正阳走到发言席,调整了一下话筒。
他没有拿稿子。
“同志们,今天我不想讲大道理。就说三个问题。”周正阳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第一,张振国为什么能潜伏这么多年?第二,我们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张振国?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我们到底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公安队伍?”
他停顿了足足十秒。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第一个问题,等纪委的调查结论。第二个问题,需要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去思考、去检视。但第三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
周正阳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我们需要一支让党放心、让人民满意的铁军。这支铁军,要能打仗,更要能‘自洁’。什么叫自洁?就是有病自己治,有脓自己挤,有蛀虫——自己挖!”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
“从今天起,‘7·12’联合调查组正式进驻我市。他们手里有尚方宝剑,眼睛里有沙子。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志,如果心里没鬼,就挺直腰杆配合调查。如果有问题——”
他又停顿了,这一次更久。
“自己站出来,和组织说清楚,还能算自首。等查到你头上,性质就变了。”
散会后,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礼堂,但依然沉默。没人讨论刚才的讲话,没人评价,甚至没人互相打招呼。每个人都低着头快步离开,像是急于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
陆辰在礼堂后门等到了陈志坚。
“去哪儿?”他问。
“新办公室。”陈志坚说,“调查组在公安大厦有独立办公区,十七楼整层。”
公安大厦距离市局主楼两百米,是一栋新建的二十层玻璃幕墙建筑。平时主要是一些技术部门和档案室在这里办公。但今天,大堂的保安换成了陌生面孔,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
十七楼的整层走廊静悄悄的。原来的部门铭牌已经撤下,换成了简单的“联合调查组”字样。最里面一间大会议室被改造成了指挥中心,墙上安装了六块液晶屏,此刻还黑着。
分配给侦查行动组的办公室在最东侧,是个套间。外间摆了四张办公桌,里间是陈志坚的独立办公室。窗户很大,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夕阳正在下沉,把云层染成铁锈般的暗红色。
“地方还行。”陈志坚放下手里的纸箱——里面是他从原来办公室收拾过来的私人物品,一个茶杯、几本书、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陆辰也抱着一个纸箱,里面主要是案卷复印件和个人笔记。他把箱子放在靠窗的桌子上,看向陈志坚:“陈支,有句话我一直想问。”
“问。”
“您那天晚上去张振国家……”陆辰斟酌着词句,“是真的去下棋,还是已经……”
陈志坚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夕阳的余晖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圈暗红色的边。
“重要吗?”他说,“重要的是他进去了,我们还在查。这就够了。”
“那下一步——”
“下一步是挖。”陈志坚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挖他经手过的每一个案子,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批过的每一份文件,打过交道的每一个老板。他是一棵烂树,我们要挖的,是树底下那片烂掉的土壤。”
陆辰沉默着打开纸箱,取出最上面那份文件。
那是他自己整理的《“7·12”专案大事记》,从立案第一天开始,详细记录了每一次会议、每一次行动、每一个关键节点。他用红笔在几个日期上画了圈——都是事后复盘发现疑点的时间。
现在看,这些红圈几乎都和张振国有关。
“对了。”陈志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扔给陆辰,“技术队从张振国办公室电脑里恢复的部分数据。加密的,还没解开。你试试。”
陆辰接过U盘,金属外壳冰凉。
“密码可能是什么?”
“不知道。”陈志坚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打开台灯,“但凡是人设的密码,一定有迹可循。生日、纪念日、车牌号、老家的门牌号……或者,是他真正在乎的东西。”
陆辰把U盘插进电脑。
系统提示需要输入密码。他试了张振国的生日、警号后六位、结婚纪念日,都不对。电脑屏幕上弹出冰冷的提示框:“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4。”
他停下手,靠在椅背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晚高峰的车流在主干道上汇成光的河流,缓慢移动。这座城市的白天结束了,但有些东西,才刚刚浮出水面。
陈志坚在里间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对,要全部……包括已经归档的……我知道有难度,但这是调查组的权限……好,明天上午十点,我派人去取。”
陆辰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密码输入框空着,光标在闪烁。
他想起张振国被带走前的那个晚上,想起他书房里那副象棋,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棋,一旦开始下了,就停不下来。”
手指放在键盘上,陆辰犹豫了几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入:
将、军、不、悔
回车。
进度条开始跳动。
文件系统正在解压。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看着屏幕上逐渐显现的文件夹列表。第一个文件夹的名字是:“账本”。
第二个是:“联系人”。
第三个——
门被敲响了。
外间还没人,陆辰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下午在走廊见过的那位便装男子,老刘。
“陆辰?”老刘问。
“是我。”
“程主任让你去一趟十八楼会议室。”老刘说,“现在。”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老刘侧身让开通道,“带上笔记本。要记的东西很多。”
陆辰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解压进度已经到87%。他拔下U盘装进口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
“走吧。”
走廊的顶灯很亮,白得晃眼。老刘走在前面,步伐均匀,鞋跟落地几乎没有声音。陆辰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这个男人宽阔的肩膀和笔挺的后背,突然意识到:从今天起,他走进的是另一个战场。
一个没有明确前线,但敌人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战场。
电梯上行到十八楼。
门开时,陆辰看见走廊尽头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程主任坐在主位,正在看一份文件。
老刘推开门,侧身让陆辰进去。
“来了?”程主任抬起头,摘下眼镜,“坐。我们正在梳理第一批重点调查对象。你是‘7·12’专案的全程参与者,有些细节需要你确认。”
陆辰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
程主任把一份名单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些人,你在办案过程中接触过吗?”
陆辰低头看去。
名单第一行,写着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名字。
他的手停在纸面上,笔尖在笔记本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程主任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别惊讶。地震刚刚开始。我们脚下这块地,到底还有多少裂缝——得一条一条,全部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