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22章 背弃无声

凌晨两点零七分,审讯室的灯光依然惨白如昼。

陆辰重新推门进来时,手里多了一部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门边,用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声音对着话筒说:“吴磊,跟你父亲说句话。”

然后他把手机按了免提,放在审讯桌上。

短暂的电流声后,一个年轻、疲惫、带着异国腔调的声音传来:“爸?”

吴天宏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到极限,死死盯着那部黑色的手机,仿佛那是什么致命武器。

“小磊……”他的声音像破风箱,“你……你在哪儿?”

“我在公寓。刚才……刚才有几个人敲门,说是移民局的。”吴磊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我的学生签证有问题,要带我回去调查。爸,这到底——”

电话被掐断了。

陆辰收回手机,看着吴天宏:“澳大利亚墨尔本,柯林斯街公寓,月租金三千二百澳元。你儿子在那里住了两年三个月,学的是金融。这些钱,靠你那点退休金和伤残补助,够吗?”

吴天宏的嘴唇在哆嗦,但没出声。

“我们可以现在通知澳方,以涉嫌协助洗钱为由,启动跨国调查。”陆辰拉过椅子坐下,动作很慢,像在给对手思考的时间,“但这样一来,吴磊的学业、前途,甚至人身安全……都很难保证了。”

“别动我儿子。”吴天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说真话。”陆辰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从三号码头开始,把所有事情说清楚。如果你隐瞒,或者误导,我保证吴磊明天就会被澳大利亚警方带走。洗钱案涉案金额通常很大,刑期……你比我清楚。”

长久的沉默。

吴天宏低下头,双手交握放在腿上。监控显示,他的心率正在稳步上升——九十四,一百零三,一百一十七。

“2006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小磊拿到墨尔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和他妈把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差二十万学费。那时候老刘刚做第二次手术,我也在办病退,家里……拿不出钱了。”

他停顿,吞咽了一口唾沫:

“有人找到我。说可以帮忙解决学费,还可以给小磊安排住处。条件是……我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提供一些‘不违反原则的信息’。”

“‘必要的时候’是指什么?”陆辰问。

“当某些案件的调查方向……太接近真相时。”吴天宏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比如2007年,你父亲开始查三号码头案的后续线索。我得到的指示是:把他的注意力引向已经死亡的毒贩孙德江。”

陆辰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所以那个公用电话的线索……”他问。

“是我匿名提供的。”吴天宏闭上眼睛,“我知道那不是真相,但至少……不会真的害死人。我以为陆建国查不到什么就会放弃。没想到他……”

他没能说下去。

“继续说。”陆辰的声音很冷。

“后来几年,我基本没再被联系过。小磊的学费和生活费按月打到账户,不多不少,刚好够用。直到2018年……”吴天宏的双手开始颤抖,“小磊硕士毕业,想留在那边工作。需要雇主担保,还需要一笔资金证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这次联系我的人,换了个身份。他说可以帮小磊拿到永居,但需要我做一件事:调阅周倩的档案,汇报她的近期动态。”

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为什么是周倩?”陆辰问。

“我不知道。”吴天宏摇头,“我当时以为,可能周倩查的什么案子牵扯到他们。我就……就定期把周倩的工作报告摘要发过去。都是公开信息,我想着不违反原则……”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都不信这套说辞。

“什么时候开始不是公开信息的?”陆辰追问。

吴天宏的喉咙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说:

“三个月前。周倩开始频繁进出档案馆。那边来问,她要查什么。我偷看了她的借阅申请,发现她在调三号码头案的旧卷宗……我当时就慌了。”

他双手捂住脸:

“我联系那边,说能不能换个人去查。他们说不行,让我继续监视。但没过多久,周倩就失踪了……”

“五月十七号晚上。”陆辰向前倾身,“你到底在哪?”

“在家。”吴天宏放下手,眼睛通红,“但我接到一个电话,说小磊在墨尔本被‘请去喝茶’了。如果我乱说话,或者周倩查出了不该查的东西,小磊就回不来了。”

他惨笑一声:

“我知道这种套路。但我没办法……我只能说,我会处理。挂了电话我就出门,想去档案馆销毁一些东西,但刚到楼下就被你们的人拦住了。”

陆辰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我没有伤害周倩。”吴天宏突然激动起来,“我甚至不知道她在查什么!我只是……只是拖延她的调查进度,把一些关键文件藏起来,告诉她某些线索是死胡同……”

“比如呢?”

“比如赵建国日记的存在。”吴天宏说,“周倩问我知不知道赵建国有没有留下文字材料,我说没有。但其实……1998年整理遗物时,我偷偷藏起了他的工作笔记。里面确实提到了一些对内部人员的怀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放在桌上:

“我银行保险箱的钥匙。第三分行,箱号307。笔记在里面。”

陆辰没有去拿钥匙,继续问:“你说警队内部还有更高层的保护伞。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吴天宏摇头,“我只知道代号‘管家’。所有指示都通过加密短信发来,有时是公用电话。钱也是‘管家’安排的渠道打过来的。”

“怎么联系?”

“单向联系。”吴天宏说,“‘管家’联系我,我联系不上他。但有一次……2019年老刘病危,我急需钱做手术,主动发信息求助。三小时后,一个陌生号码打来,说钱已经安排了。我查过那个号码,是街边报刊亭的公用电话。”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但那个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很熟悉,但想不起来。”

陆辰沉默了片刻,换了个方向:“王振东在三号码头案里扮演什么角色?”

吴天宏的表情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说:“王局他……可能也是被控制的。他儿子在美国,读的是常青藤,一年开销七八十万美元。靠他的工资……不可能。”

“所以你们都被捏住了软肋。”陆辰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们都是父亲。”吴天宏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悲凉,“你可以说我懦弱,说我不配穿这身警服。但当你儿子半夜哭着打电话说‘爸爸我害怕’的时候……你没有选择。”

他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今年五十四岁。腰椎有旧伤,阴雨天疼得睡不着。老伴高血压,每天要吃一把药。我这辈子破过四十七起命案,抓过上百个罪犯,受过三次重伤,两次差点没命。”

他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死。但小磊才二十六岁,他的人生刚开始……我不能让他因为我,毁在异国他乡。”

审讯室陷入沉默。

只有空调的嗡鸣,和吴天宏压抑的抽泣声。

陆辰拿起那把黄铜钥匙,在指间转动。钥匙很旧了,齿口磨损严重,显然经常被使用。

“银行保险箱。”他忽然说,“除了赵建国的笔记,还有什么?”

吴天宏的哭声停了。

他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

“还有……一些转账记录。”他低声说,“我偷偷复印的。‘管家’安排给小磊打钱的流水,虽然经过多次中转,但最初的几个账户……我留了底。”

“为什么留这个?”

“为了自保。”吴天宏苦笑,“我怕有一天,他们会灭口。这些记录……至少能证明我不是主谋。”

陆辰站起身,走到审讯室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杯水,走回来放在吴天宏面前。

“喝口水。”他说,“然后告诉我,那些账户的信息。”

吴天宏颤抖着端起纸杯,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眼泪。

“在保险箱最里层,一个黑色U盘里。”他说,“密码是小磊的生日倒过来写,加我警号的最后四位。”

陆辰点点头,回到座位:“‘管家’最近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周倩失踪后第三天。”吴天宏说,“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保持沉默,儿子安全’。之后……就再没联系过。”

“你认为周倩还活着吗?”

吴天宏愣了下,然后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她查到的东西,真的牵扯到‘管家’背后的人……可能性不大。”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不过……周倩失踪前一周,有一次跟我闲聊时说过一句话,很奇怪。她说:‘吴老师,如果我出事了,您记得帮我喂一下办公室的鱼。’”

陆辰眼神一凛:“鱼?”

“我们办公室没人养鱼。”吴天宏说,“当时我以为她开玩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

“她可能在暗示什么。”陆辰接道,“‘鱼’可能是暗号,或者藏东西的地方。”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今天就到这里。”陆辰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没有回头,“吴天宏,你儿子的安全,我们会尽力。但前提是,你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是真的。”

吴天宏瘫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我知道。”他喃喃道,“我已经……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陆辰推门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审讯室里,吴天宏保持着那个瘫坐的姿势,许久未动。监控屏幕上,他的生理数据正在缓慢回落,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却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

他输了。输掉了职业生涯,输掉了尊严,输掉了作为一个警察的全部骄傲。

但他可能……保住了儿子的命。

对父亲来说,这算不算一种可悲的胜利?

他不知道。

墙上的时钟跳到三点三十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黑夜,似乎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