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到山涧的欢喜还没在众人心里焐热,一道冷硬的难题,就硬生生横在了眼前。
日头爬到了头顶,晒得人脊背发烫。陈阳捧着那张绘得密密麻麻的勘测图,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图纸上晕开一小片浅渍,他却顾不上擦。
他领着众人沿着山涧往村子的方向走,每走五十步,就必定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掏出罗盘和水平仪,仔仔细细测一次地形落差,笔尖在图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精准的线条,连带着标注的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水渠的走向原本已经有了清晰的雏形,顺着山涧的地势蜿蜒而下,恰好能利用天然的落差带动水轮发电机,这是陈阳熬了三个通宵,结合地形数据和水力公式算出来的最优方案,差一分一毫,都可能影响后续发电的效率。
可就在队伍走到半山腰时,前路骤然被截断——一道刀削般的岩石崖,突兀地立在面前,像是老天爷故意设下的一道关卡。
这道崖不算太高,约莫二十来米,却陡峭得厉害,崖壁上光秃秃的,连一丛扎根的野草、一截攀附的藤蔓都没有,青黑色的岩石透着一股冷硬的质感,在太阳底下泛着刺眼的光。
崖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纹路,是岁月和风雨刻下的痕迹,也昭示着岩石的坚硬。
陈阳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快步走上前,贴着崖壁来回走了两圈,手里的地质锤一下下敲在岩石上,“咚、咚、咚”的闷响,一声声砸在众人的心上。
他敲得格外用力,手臂上的青筋都隐隐凸起,可每一次落下,锤尖都只在岩石上留下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印,稍一擦拭,就没了踪迹。
“不对劲。”陈阳喃喃自语,又从包里掏出一把钢钎,狠狠往崖壁的缝隙里戳去,钢钎撞在岩石上,溅起几点火星,震得他虎口发麻,钢钎却纹丝不动。
他收回手,看着手里微微变形的钢钎尖,脸色愈发凝重。
围上来的后生们也忍不住了,纷纷凑上前,学着陈阳的样子,用手里的砍刀、锄头敲打着崖壁。
“哐当”“哐当”的声响此起彼伏,可折腾了半天,崖壁依旧岿然不动,连块碎石都没掉下来。
有人不甘心,抡起锄头狠狠砸了下去,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锄头刃口竟崩开了一个小豁口。
“嘶——”那人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手里的锄头,心疼得直咧嘴,“这石头也太硬了吧!比铁还结实!”
李大叔挤到前头,伸手摩挲着冰凉的岩石,指腹划过粗糙的石面,能清晰地感受到岩石的坚硬。
他干了一辈子农活,跟石头打了半辈子交道,却从没见过这么硬的崖壁。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渐渐蔓延开来。
陈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将勘测图铺在旁边的一块平地上,招呼众人围过来。
他指着图纸上那条蜿蜒的虚线,又指了指眼前的岩石崖,声音沉了几分:“大家看,咱们规划的水渠,原本是要从这里穿过去的,顺着这个坡度,能有足足十米的落差,这个落差,刚好能带动水轮发电机满负荷运转。”
他的指尖沿着虚线往南边挪了挪,划出一道新的弧线:“可要是绕开这道崖走,就得往南边拐个大弯,这么一来,水渠的长度会增加三百多米不说,最重要的是,落差会直接减少三成,只剩下七米不到。”
陈阳顿了顿,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水轮发电机的转速,全靠水流的冲击力带动,而冲击力的大小,直接和落差挂钩。
落差不够,水流就没了力道,发电机转不起来,就算勉强能转,发出来的电也不够全村用的,咱们前面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那要是不绕路呢?”拾穗儿挤到图纸前,指着那道岩石崖,急切地问,“能不能从崖壁上直接凿出一条水渠来?”
陈阳苦笑一声,指了指那道冷硬的崖壁:“凿渠当然能保住落差,可你们也看到了,这石头有多硬。咱们手里的工具,就这点家当,砍刀、锄头、钢钎,连台像样的钻机都没有,想在这崖壁上凿出一条宽半米、深半米的水渠,难度不是一般的大,简直是难如登天。”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方才寻到山涧的那股子兴奋劲,瞬间被浇得烟消云散。后生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沮丧和焦虑。
有人忍不住嘟囔:“这么硬的石头,别说凿渠了,就是凿个坑都费劲,这得干到猴年马月啊?”
“可不是嘛!咱们就这点人,这点工具,跟这石头硬碰硬,怕是要把骨头都磕碎了。”
“绕路又不行,凿崖又太难,这……这不是进退两难吗?”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归于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勘测图,又抬头望望眼前那道狰狞的岩石崖,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每个人的脸上,却没人伸手去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大叔蹲在崖脚下,掏出烟袋,卷了一支旱烟,却没点燃,只是攥在手里,眉头紧锁。
他想起当年父亲领着村里的汉子们修圳,也是遇到了一处硬石岗,那时候没有像样的工具,全靠钢钎凿、铁锤砸,硬生生啃下了半里地,汉子们的手掌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血泡摞着血泡,最后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可就算是那样,最后还是因为暴雨冲垮了土渠,功亏一篑。
如今这道岩石崖,比当年的石岗还要硬上几分,他们手里的家伙什,也比当年强不了多少,真要凿起来,得付出多少心血?又能不能成功?
拾穗儿站在陈阳身边,看着图纸上那道被崖壁截断的虚线,心里也是沉甸甸的。她摸了摸包里的测流仪,想起昨天测到的稳定水流,想起村里娃子们凑着煤油灯写作业的模样,想起老人们夜里看病摸黑找药的无奈,眼眶微微泛红。
难道他们好不容易寻到的希望,就要卡在这道崖前了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阳,却见他正盯着图纸出神,眉头紧锁,手指在图纸上的崖壁位置反复摩挲,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后生们也都看向陈阳,眼神里带着期盼——这个城里来的大学生,脑子活络,办法多,前几天寻山涧的时候,就是他凭着地形知识,指出了湿土坡的位置,说不定这一次,他也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可陈阳只是摇了摇头,把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揣进怀里,声音里满是无奈:“这道崖,是咱们的必经之路,绕不开,也躲不过。
要么,咱们就硬着头皮凿,用最笨的法子,一点一点啃;要么……水电站的事,就得往后拖,拖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拖?怎么拖?”李大叔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他把手里的旱烟狠狠扔在地上,“村里的娃子们还等着电灯看书,老人们还等着电灯看病,咱们拖得起吗?当年我爹那一辈,就是因为拖,因为难,才把修圳的事拖成了遗憾,难道咱们还要重蹈覆辙吗?”
话虽如此,可看着那道冷硬的岩石崖,看着众人手里那些简陋的工具,所有人都沉默了。
凿崖,意味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艰辛,意味着日复一日的敲打,意味着手掌上的血泡和汗水里的苦涩;不凿,水电站就成了泡影,村里人的期盼,就会变成一场空。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余晖洒在岩石崖上,给那冷硬的青黑色,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可这暖意,却驱散不了众人心里的寒意。
众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那道岩石崖上,像是一道道沉重的叹息。
崖壁上的光渐渐暗了下去,青黑色的石头愈发显得狰狞,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蹲在半山腰,睥睨着这群心怀希望的人。
山涧的水流声依旧哗哗作响,从崖脚下流过,带着清冽的寒气,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着他们,做出一个艰难的抉择。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挪动脚步。
陈阳看着眼前沉默的众人,看着那道横亘在前的岩石崖,心里也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道崖,不仅是一道地理上的障碍,更是一道心理上的难关。
跨过去了,就是柳暗花明;跨不过去,就是前功尽弃。
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领着这群人,啃下这块硬骨头。
风,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