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燃志

拾穗儿 万宏

崖风卷着荒草的碎屑,夹着戈壁滩特有的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那风不像平原上的风那样绵软,带着一股子野劲,刮得人睁不开眼,也刮得人心头发紧。

眼前这面岩石崖,像是老天爷横亘在西洼地人面前的一道铁门槛,刀削斧凿般的崖壁直上直下,青灰色的石面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连一丝缝隙都难找。

规划了半个月的水渠线路,就这么硬生生被它拦腰截断,断得干脆利落,断得人心里发凉。

绕路?不是没人想过。几个后生昨天扛着锄头去探路,沿着崖脚往南走了三里地,回来时一个个垂头丧气,鞋上裹着半尺厚的泥。

“不行,”领头的后生蹲在地上,扒拉着脚下的碎石子,声音闷得像堵了棉花,“南边是洼地,水流过去落差连半米都不到,别说发电了,怕是连渠都冲不起来,到时候水往低处漫,还得淹了庄稼。”

往北?更不行,北边连着戈壁滩,风一刮,沙子能把渠填得严严实实。这么算来,摆在西洼地人面前的路,竟只有一条——凿崖。

可这崖,哪里是那么好凿的?

青灰色的岩石硬得像淬了火的铁,早年村里有人试过,拿钢钎凿下去,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火星溅起半尺高,石头上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凭村里这些锄头扁担,凭这些磨得发亮的钢钎和榔头,想凿开这面崖,简直是蚍蜉撼树,痴心妄想。

后生们蹲在崖根下,手里的钢钎戳在石头上,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捣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那声音细碎又无力,像是在给谁敲着丧气的鼓点。

没人真的使劲,也没人舍得使劲——钢钎是村里凑钱买的,榔头是祖辈传下来的,真要豁出去砸,先坏的怕不是石头,而是这些家当。

几个年轻的后生耷拉着脑袋,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脸上的神色,嘴里却忍不住嘟囔起来。

“这哪是凿石头啊,分明是凿命。”一个后生把钢钎往地上一杵,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扯着嗓子叹气,“我爷那会儿,就跟着村里的老人们来凿过这崖,凿了三个月,最后咋样?还不是撂挑子了?钢钎断了三根,榔头崩了两个,崖上连个坑都没凿出来。”

“就是,”旁边一个后生跟着附和,手指摩挲着钢钎上的锈迹,声音里满是颓唐,“咱祖辈那会儿想凿条圳引水,不就是栽在这面崖上了?一辈人栽一次,难不成咱也得像祖辈一样,半途而废?”

“半途而废”四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

人群里静了下来,连崖风刮过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妇女们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怀里抱着给男人们准备的水壶和干粮,脸上带着愁容,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蹲在崖边抽着旱烟,烟杆“吧嗒吧嗒”响着,烟雾缭绕在他们花白的头顶,却驱不散眉宇间的那股子郁气。

李大叔站在崖边,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钢钎,那是他爹传下来的。他望着那面青灰色的石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眉心里的褶子深得能夹住沙子。

风刮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他小时候跟着爹来凿崖,被崩飞的碎石子砸中的。

他想起小时候,爹扛着这根钢钎出门的模样,天不亮就走,披着星星才回。

爹的肩膀很宽,扛起钢钎的时候,脊梁骨挺得笔直,像是扛起了整个西洼地的希望。

他想起爹夜里回来,坐在炕沿上,手掌上缠着破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丝,疼得直咧嘴,却还伸手摸着他的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劲儿:“娃啊,等咱把这崖凿开,引水浇地,再建个小电站,村里就不愁了。

到时候,咱也能像城里那样,晚上亮堂堂的,娃们读书再也不用点煤油灯了。”

可直到爹闭眼前,那面崖还是立在那儿,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像一个解不开的结,更像一根扎在西洼地人心里的刺。

爹闭眼前,攥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嘴唇翕动着,反反复复就说一句话:“那崖……总得有人凿开……”

那句话,这些年一直搁在李大叔的心里,沉甸甸的,像块烙铁。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后生们耷拉着脑袋,老人闷头抽烟,妇女们悄悄抹着眼泪,连崖风都像是停了,只留下一片让人窒息的沉默。

拾穗儿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那上面画满了水渠的图纸,还有她查了无数资料写下的发电站规划。

她看着众人垂头丧气的模样,胸口像堵着一团火,烧得她心口发烫。她想起刚来村里支教的第一天,天刚擦黑,教室里就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火苗随风摇曳,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看着孩子们写字时,鼻尖都快凑到纸上去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错过一个字;看着有孩子不小心碰倒了煤油灯,灯油洒在作业本上,那孩子急得直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油渍上。

她想起村里的张奶奶,去年冬天得了急病,夜里发起高烧,村里没有电,没有像样的医疗设备,只能靠老郎中用土法子熬药,张奶奶躺在炕上,烧得说胡话,嘴里念叨着“亮堂点……亮堂点……”。

她想起自己刚来村里时,站在土坡上对乡亲们说的话,她说:“我会留下来,和大家一起,修水渠,建电站,让西洼地的夜晚,亮堂堂的。”

那句话,不是随口说说的,是她埋在心里的承诺。

她猛地往前一步,踩过脚下的碎石子,走到崖顶的一块巨石上。

那巨石突兀地立在崖边,像是一只眺望远方的眼睛。

她站在上面,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头发凌乱地飞舞着,衣角猎猎作响。她清了清嗓子,清冽的声音穿透了众人的低语,像一股清泉,淌过每个人的心头。

“半途而废?凭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耷拉着脑袋的后生,到闷头抽烟的老人,再到悄悄抹泪的妇女,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怯懦,只有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

“祖辈们没完成的事,就该咱来接着干!”她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脆利落,“他们那会儿,连像样的工具都没有,钢钎是自己打的,榔头是自己铸的,饿着肚子,光着膀子,顶着大太阳,都能在这崖上凿出个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