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寻涧

拾穗儿 万宏

西洼地的荒草疯长了数十年,茎秆粗壮得堪比孩童的手腕,连片交织着铺展开来,硬生生织成一片没人高的绿障。

风一吹,荒草便弯腰簇拥,发出“沙沙”的闷响,像是藏着一整个山谷的寂寥,也藏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

李大叔走在最前头,鬓角的白发被草叶上的晨露打湿,贴在额角。

他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却没怎么挥,只是凭着记忆在荒草间辨认方向,嘴里的念叨声混着风声,断断续续传到身后众人耳中。

“当年我爹领着村里的汉子们,就在这儿想修一条圳引水,那会儿连把像样的钢钎都没有,全靠锄头挖、肩膀扛,硬生生刨出半条土沟,最后还是败给了连日的暴雨和没尽头的荒淤,终究是没成……”

他的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跟在队伍里的后生,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汽,“那时候啊,我还是个跟在爹屁股后面跑的毛头小子,看着大人们累得直不起腰,看着那半条土沟被洪水冲得稀烂,心里就憋着一股劲——总有一天,要把这山涧的水,引到村里去。”

话语里的遗憾,像晨露一样沉甸甸的。跟在身后的人群里,陈阳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在靠近前头的位置。

听到李大叔的话,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勘测图纸,图纸上画着西洼地的地形轮廓,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结合村里的老地图和实地踩点画出来的。

他抬眼望向四周密不透风的荒草,眉头轻轻蹙起——这片洼地的植被长势太盛,足以说明地下水源充足,可越是这样,越难摸清水源的具体走向,想要修渠引水,难度不小。

队伍里的后生们,个个扛着锋利的砍刀,没人多言,只是攥紧刀柄,猛地挥刀砍向拦路的荒草。

“咔嚓”一声脆响,几株荒草应声折断,草叶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划过胳膊、蹭过脸颊,留下一道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陈阳也不例外,他的胳膊上已经添了好几道血印子,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可他依旧咬着牙,一刀一刀地砍着,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对照着手里的图纸,确认行进的方向。

“大家慢一点,注意脚下!”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片洼地的地形复杂,别踩空了!”

没人反驳他的话,后生们都知道,这个城里来的大学生,虽然看着文弱,却实实在在地为村里着想。

前些日子为了勘测地形,他顶着大太阳在山里跑了一整天,差点中暑,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惦记着手里的勘测数据。这份认真,让所有人都对他多了几分敬重。

拾穗儿背着帆布包走在队伍中段,包里的测流仪是她特意托陈阳从镇上借来的,宝贝得不行。

她身形纤细,跟不上后生们的脚步,却始终不肯落下太远,每隔百十步,就会停下脚步,拨开半人高的荒草,在隐蔽的湿地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取出测流仪,指尖拂过仪器的刻度,认真记录下每一组水流雏形的数据。

陈阳时不时会停下脚步,等她跟上来,接过她手里的记录本,仔细核对数据,然后在图纸上标记出水源的大致方位。

“这片土是湿的,底下肯定有水脉。”拾穗儿抬头望向李大叔和陈阳,声音清亮,带着几分笃定,给这片沉闷的荒草坡,添了一丝生机。陈阳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从土壤的湿度来看,这股水脉的流量应该不小,只要能找到主水源,就有希望。”

他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队伍里的众人都精神一振。

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李大叔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眯起眼睛,盯着前方那片长得格外繁盛的荒草——别处的荒草虽密,却终究带着几分枯涩,唯有这一片,叶片翠绿油亮,茎秆更是挺拔得反常,连扎根的土坡,都透着湿漉漉的潮气。

甚至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丛里开得正艳,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那一刻,李大叔攥着柴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甚至还有几分哽咽:“就、就是这儿!当年的山涧,就在这下面!”

他太熟悉这片地方了,小时候跟着爹来修圳,就是在这片土坡上,第一次喝到了山涧里的清泉水,那股甘甜的滋味,他记了一辈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醒了所有疲惫的人。后生们瞬间来了精神,扔下砍刀就蹲下身,双手刨向那层厚厚的淤土。

淤土混杂着腐烂的草叶和枯枝,黏腻湿滑,很快就沾满了每个人的手掌和袖口,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褐色的泥渍,可没人嫌脏,没人嫌累。

陈阳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顾不上膝盖硌得生疼,双手飞快地扒拉着淤土,同时不忘提醒众人:“大家小心点,别太用力,别把底下的泉眼给堵死了!”

连平日里娇惯些的拾穗儿,都放下测流仪,伸手帮忙扒拉泥土。

她的手指被尖锐的草根划破了,渗出血珠,她却只是皱了皱眉,用嘴吮了吮手指,继续埋头刨土。

“再加把劲!快挖到水了!”

“使劲!咱们今天非得把这山涧挖开不可!”

吆喝声、刨土声,在荒草坡上回荡。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脆的“哗啦啦”忽然划破喧嚣——一股清亮的水流,顺着众人刨开的土坑,缓缓涌了出来,带着山涧特有的清冽寒气,顺着坡地慢慢往下淌,冲刷着淤土,溅起细碎的水花。

水流越来越大,很快就在土坑里积起了一小汪水潭,潭水清澈见底,能清晰地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水!真的是水!”有人激动地大喊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拾穗儿眼睛一亮,猛地扑过去,飞快地取出测流仪,将探头放进水流里。

陈阳也赶紧凑了过去,蹲在她身边,目光紧紧盯着仪器上的指针。

指针稳稳转动,最后定格在一个均匀的刻度上,再也没有晃动。

拾穗儿盯着仪器上的数据,又反复测了好几次,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她猛地站起身,朝着众人放声大喊:“水流稳定!水质清亮!冬暖夏旺,水量足够——咱们完全具备建水电站的条件!”

陈阳也跟着站起身,举起手里的记录本,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没错!我刚才测了土壤的含水量和地形落差,只要能修一条水渠,把水引到合适的位置,发电完全没问题!”

“好!太好了!”

“终于找到像样的山涧了!”

欢呼声瞬间响彻西洼地,后生们抱在一起跳跃,有人激动得把帽子扔到了天上,有人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喜悦。

陈阳看着眼前欢呼的人群,看着那股潺潺流淌的清泉,眼眶也微微发热。

他想起自己刚来村里的时候,看到村里的娃子们晚上写作业要凑着煤油灯,灯光昏暗得只能看清书本上的大字;想起老人们看病,因为没有电灯,只能摸黑找药;想起村里的作坊,因为缺电,只能靠人力劳作……

那时候,他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帮村里解决用电的难题。现在,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唯有李大叔,静静地站在水流旁,望着那股清澈的活水,浑浊的眼眶一点点泛红,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的皱纹缓缓滑落,滴进浑浊的淤土里,也滴进了那股流淌的清涧中。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拂过水流,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泉水,一股暖流瞬间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嘴唇微动,声音低沉而虔诚,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告慰,那声音很轻,却足以让身边的陈阳和拾穗儿听得一清二楚:“爹,叔伯们,你们看到了吗?你们当年没做成的事,我们找到了门路,找到了希望……你们的心愿,终于要在今朝,一步步实现了。”

陈阳看着李大叔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他知道,这股清泉,不仅仅是水源,更是两代人的执念,是全村人的希望。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李大叔的肩膀,郑重地说道:“李大叔,放心吧,我们一定能把水电站建起来,完成老一辈的心愿。”

李大叔抬起头,看着陈阳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欢呼的后生们,哽咽着点了点头,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清风掠过荒草坡,带着水流的清冽,也带着两代人的执念。

那股清亮的水流,在土坡上缓缓流淌,像是一首欢快的歌。可陈阳心里清楚,李大叔心里也清楚,这仅仅是第一步。

往后的修渠、凿崖、建站,还有无数道难关,在等着他们一步步去闯,一步步去啃。

陈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勘测图纸,又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眼神愈发坚定。他知道,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可只要众人齐心协力,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夕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西洼地的荒草坡上,洒在那股潺潺流淌的清泉上,也洒在一群满怀希望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