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电并网的兴奋劲还没过去,戈壁就给这群刚刚松了口气的人,出了道不大不小的难题。
风还在吹,风机也在转。可转速表上那懒洋洋摆动的指针,和发电功率计上那可怜巴巴的数字,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心头——是能发电,可这点电,点个灯都嫌暗,更别说带动机井上的抽水机、饲料加工间的粉碎机了。
“这叫‘鸡肋’。”村里读过初中的文书摇着头,用了个文绉绉的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偏偏戈壁这种小风天还特别多。风不算小,拂面而过,吹得沙棘丛微微晃动,可就是绵软无力,催不动那三片巨大的叶片全力旋转。风机像个矜持的巨人,在微风里只是懒懒地动动手脚,不肯使出真力气。
这成了所有人的心病。眼看并网成功,稳定的电力就在眼前,却卡在这最后一步——如何让微风也变成实实在在的力?
陈阳连着几天蹲在控制柜前,眉头就没舒展过。他调参数、改设置,甚至重新校对了风速仪,可功率计上的数字依旧爬得比蜗牛还慢。
戈壁午后,阳光白晃晃地照着山梁,风机投下的影子短短一截,陈阳蹲在影子边缘,额头上沁出汗珠,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焦躁。
拾穗儿端了碗绿豆汤过来,搁在他脚边。“急也没用,”她声音平静,“风有风的脾气,咱们得顺着它,不能硬来。”
陈阳没吭声,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半碗,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压不住心里的火。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怎么“顺”?风不像水,能筑坝蓄能;也不像太阳,有板子就能接住。风是抓不住的东西,来时汹汹,去时无踪,留下这点不上不下的“微风”,最是磨人。
就在这节骨眼上,李大叔又拿出了他那本被翻得卷了边、封面都快掉下来的老笔记本。
那本子太老了,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用粗麻线重新装订过。里面是李大叔年轻时在公社农机站当学徒记下的东西,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画着各种拖拉机构造图、柴油机原理简图,还有密密麻麻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口诀和心得。
李老汉就蹲在自家院子的枣树下,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极其缓慢地翻着。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泛黄的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的手指粗糙黝黑,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机油渍,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生怕用力大了,这陪伴他半辈子的宝贝就散了架。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画着一架老式农用风车,结构简单,几片帆布做的叶片。旁边用歪扭的字写着一段话,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
“戊午年三月,师言:风有强弱,叶有俯仰。强风时叶宜平,以卸其力;弱风时叶宜仰,以兜其风。兜得住,力乃生。此谓‘借势’。”
下面还有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的:“修东风-28拖拉机风扇同理,叶片角度不对,风再大也凉快不了。”
李大叔盯着那几行字,眼睛一眨不眨。半晌,他猛地摘下老花镜,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凑近了再看。然后,他“啪”地一下合上本子,紧紧攥在手里,豁然起身!
动作太猛,带翻了脚边的小马扎。他也顾不上扶,揣着那本子就往外冲,脚步快得完全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有法子了!有法子了!”
他一路小跑,逢人就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正在自家院里劈柴的王老二被他吓了一跳,斧头差点砸脚面上。“李叔,啥法子?”
“让那小风也听话的法子!”李大叔头也不回,只撂下这么一句,身影已经转过村口的土墙。
他一路跑到山梁,气喘吁吁。陈阳还在跟功率计较劲,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李大叔通红的脸和发亮的眼睛,愣了一下。
“小陈!你看这个!”李大叔不等喘匀气,就把那本子塞到陈阳手里,手指用力点着那一页,“看这儿!叶片角度!调角度!”
陈阳接过本子,目光落在那简笔画和老旧的字体上。初看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脑子转得快,结合眼前的风机稍一琢磨,眼睛瞬间瞪大了!
“迎风角!叶片攻角!”他脱口而出两个专业术语,随即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对啊!我怎么把这最基本的空气动力学给忘了!风机设计有最佳迎风角,我们一直按标准值设的,可那是针对平均风速!微风时,需要更大的攻角来‘抓住’风!”
他一下子全明白了。就像帆船,顺风时帆要张得开,弱风时帆就要调整角度,更好地“持”住那一点点风力。他们的风机叶片,角度是固定的,在强风里没问题,可到了微风天,就“兜”不住那点柔弱的气流了。
“能调吗?”李大叔急切地问,“这大家伙的叶子,能动?”
“能!”陈阳回答得斩钉截铁,“设计的时候留了手动调节余量,就怕有特殊情况!”他一下子兴奋起来,多日的郁结一扫而空,“李叔,您这可真是……宝书啊!”
说干就干。陈阳抓起旁边早就备好的安全绳和工具袋,检查了一下锁扣,抬头望了望二十多米高的塔筒顶端。今天的风确实不大,塔筒只是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我上去调叶片!”他扣上安全帽。
“小心点!”拾穗儿不知何时也过来了,脸上带着担忧。
陈阳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久违的轻松和跃跃欲试。“放心,风小,稳当。”
他抓住冰冷的爬梯,开始向上攀爬。风确实不大,吹在脸上温温的,但越往上,风感还是越明显。塔筒在微微的、有节奏的摇摆,像一棵巨大的金属树。
陈阳爬得很快,动作熟练,橘红色的安全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醒目的轨迹。
底下的人越来越多。消息传得快,村里能抽开身的人都聚了过来,仰着脖子往上看。李大叔站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笔记,眯着眼,努力分辨塔顶那个小小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