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热,门外的张四维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
有些深沉的目光漫无目标的注视着前方。
从文渊阁一路行来,一直在琢磨他跟朱翊钧之间如今微妙的关系。
不得不说,张四维一事儿,对自己倒像是一把双刃剑。
而对于皇上来说,倒是一件有利无弊的好事。
张四维于朔望朝会狂妄欺君,试图以自己当年屡试不爽的清贫手段来辖制朱翊钧这个少年皇帝。
但谁能想到,少年皇帝压根不吃他那一套。
这一件事情,对朱翊钧最大的好处,便是在前朝诸多臣子的心中树立了极高的皇权威望。
而他张居正虽也是受益之臣,但随着跟皇上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后,朝堂之上原本反对自己的官员,也变得比以前要更多了一些。
这些的结果是他没有想到的,也不是张四维一事发生后,立刻就显现出来的。
但如今朝堂之上的局势,却是朝着张居正越发担心的方向发展。
张四维可以被罢黜论罪,那么他张居正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要朝中有其他臣子有了抗衡自己的实力,同时也得到了皇上的欣赏跟信任,那么他这个首辅的位置,也就不像以前那么稳固了。
想到这里,张居正不由长出一口气,再次在心里后悔着查抄张四维府邸时,自己的独断专行,忘了谨慎行事。
“先生,皇上请您进去。”
良安来到张居正跟前,神态语气都极为的恭敬。
“有劳公公了。”
张居正回过神,客气的对良安说道。
良安、田义,如今皇上身前的近侍,虽在宫内二十四衙门没有任何官职,但无论是在外行走,还是在宫里传召,代表着的都是皇上。
因而张居正即便是身为元辅,但也不敢在这两人跟前摆什么高姿态。
尤其是冯保等人被抓之后,宫里有影响力的太监,可就要属良安、田义等几名皇上的心腹太监了。
张居正虽早有准备,但今日进入文华殿后还是让他感到震惊。
以前的文华殿,只是皇上跟潞王专门用来读书的地方,任何时候都显得很是清静。
但如今却是显得忙碌跟嘈杂了一些。
正殿的中央,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红纸黑字的保密十则。
张贴在最为显眼的地方,而且不止一张,甚至一些原本挂着其他字画的地方,都被保密十则所取代。
而文华殿的几个偏殿内,正是六科官员忙碌的身影,即便是看到了张居正跟良安,也是匆匆看了一眼,行礼后便捧着手里的上疏进了值房。
一些誊抄的官员,同样也是在书桌后面专注于手头的事情,在张居正进来后,连头都也没有抬一下。
就在良安领着张居正,来到朱翊钧所在的偏殿门口,刚要进去时,只见从里面匆匆走出来一人。
礼科给事中陈洪,原本低头看着手里的上疏。
看见张居正跟良安后,急忙避到一旁行礼。
“下官礼科给事中陈洪,见过元辅。”
张居正并不认识六科给事中。
因为六科事务向来与内阁、六部没有什么交集。
浅白一些来讲,六科从前是内阁、六部都反感的衙门。
只是随着内阁的权势越来越大,隐隐已经开始统领六部时,六科也渐渐被排挤到了权力的边缘。
尤其是内阁与皇帝的关系越发的稳固时,六科在其中监察、批驳的作用也就会越发的薄弱。
因而这些年,六科就跟通政司、宗人府的境遇一样。
名存实亡。
权力大部分都因为内阁与六部之间的统领关系,而被稀释了个七七八八。
起复六科,辅佐皇上批红。
看似简单的接手了从前司礼监的职权,但在张居正看来,朱翊钧此举的目的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这让他在踏入偏殿时,脑海里不由想起端午日时,朱希孝跟他说的话来。
皇上私下里曾出宫去了开国公常文济的府邸。
这让张居正的心头再次沉重起来。
定国公徐文壁、开国公常文济……皇上这是要启用一些他信的过的勋贵来跟前朝官员抗衡么?
是不是也包括自己,成为了皇上的对手?
“臣张居正……。”
“先生免礼。”
朱翊钧快步从书桌后面起身走到张居正跟前,双手扶住张居正的双臂,没有让他跪下去拜见。
“元辅有事?”
朱翊钧脸上的笑容灿烂,清澈的眼神看起来也很真挚。
“奉皇上旨意,如今内阁改制章程,臣已经粗略的票拟出来请皇上过目。”
张居正点点头,一边说一边从袖袋中拿出章程双手递给朱翊钧。
朱翊钧为表尊重,同样是亲自双手接过。
耳边再次响起张居正的声音:“除了内阁改制的章程外,因张四维一案,使得如今内阁还缺少了一位大学士。
因而臣反复思索几日后,想举荐礼部尚书许国入内,晋武英殿大学士。”
说完后,张居正便又拿出一份上疏递了上来。
朱翊钧没有接过,只是扫了一眼张居正手里的上疏,轻松道:“按照元辅的意思便是。
内阁票拟好许国晋武英殿大学士的上疏就好,朕这里自然也是遵照元辅的意思批红。”
张居正一愣,听皇上这意思,是不是一点儿也不反对?
还是让自己一个人说了算?
“好,臣一会儿回去后便票拟许国晋武英殿大学士之事。”
张居正不动声色的点头应道。
朱翊钧回到书桌后,先是简单的翻了翻那内阁改制的章程,而后便合上上疏。
“这么厚,真是辛苦元辅了。
朕一时半会儿怕是也看不完,等看完了朕亲自送到文渊阁。”
“皇上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派人往文渊阁传召臣过来为皇上解释上面的一些章程。”
张居正点着头说道。
两人之间仿佛多了一些陌生,前些时日君臣二人之间可以无话不谈的氛围,就像是一场梦。
如今两人对着彼此都是客客气气的,言谈举止也都恪守着君的行为、臣的举止。
一时之间两人心头竟是颇为感慨。
当初可都是在做着君臣二人和谐信任的努力,但不知怎么的,君臣二人之间的关系,非但没有变得更为融洽,反倒是越发的生疏跟小心翼翼起来。
原本无话不谈的两人,此时面对面,竟是没有什么可说的。
“元辅看看这保密十则如何?”
艰难想着话题的朱翊钧,看到张居正身后的墙壁上,原本挂的是一副朱熹的字。
如今则是被取下,换成了保密十则。
张居正闻言,上身微微前倾,顺着朱翊钧的视线扭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墙壁。
红纸黑字,没有裱起来。
看样子用浆糊简单的张贴在了墙上。
张居正从头到尾,仔细的看了一遍。
而后才扭头看向朱翊钧,眼中多了郑重道:“臣以为这保密十则,也可以张贴于内阁、六部等诸衙门,以此来警醒官员。”
朱翊钧见张居正如此说,脸上一喜。
道:“元辅再看看这个。”
说完后,便在旁边厚厚一摞的上疏中翻找起来。
嘴里还喃喃道:咦?放哪儿去了?
我记得昨天写完后,就跟这些上疏放一起了啊。
良安……。
不用了,找到了。
嘴里念叨着的朱翊钧,拿出一份上疏翻开看了看。
见是自己昨日写的,便起身递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也是急忙起身双手接过,而后再回坐到椅子上。
“这官品分三六九等,上疏自然也应该分三六九等才是。”
朱翊钧见张居正正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内容。
嘴里便继续道:“所以我想了想,往后这上疏也要分三六九等才是合适不过。
内阁以及六部等衙门多机密,元辅认为保密十则也可用于各衙门,还真是跟朕想到一起去了。
您看,无论是内阁还是六部九卿等衙门,虽说下面的中书、典籍、侍书等等,包括翰林院的庶吉士,有的也在内阁行走。
可别看他们品级低,可往往也能通过誊抄、备卷一些机要秘密时,窥探到朝堂一些重要政务。
那么说不得什么时候在外面跟友人吃了酒,或者被一些有心人一套话,就把朝廷的机要秘密给套取走了。
就像元辅施行的考成法,为什么一开始阻力那么大?
尤其是在地方,就是因为你的考成法还不曾在地方施行,但却已经通过其他人的嘴巴传到了地方官员的耳中。
就如行军打仗,因为我们疏忽了保密,从而使得敌军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们要打什么样的杖。
看看我们往前线送了多少粮草、帐篷、盔甲,又抽调了多少战马,人家就能判断出来我们这一仗是大打还是小闹。
所以朕以为,往后内阁也好,六部也罢,都可以根据上疏、文书内容的重要性,给各种上疏、文书定上秘密等级。”
张居正抬起头来,接话道:“如在内阁,一些重要的上疏,便不得随便让一些中书来负责誊抄归档。
需要专门的人员来誊抄,且要谨守保密十则,不得外露?”
“正是如此。”
朱翊钧赞道:“因而朕以为,往后内阁也好,六部也罢,往后的上疏可以因事情的重要性来决定秘密等级,也需要在外面注明。
从而让官吏知晓每一份上疏、文书的重要性。
自然,经手的人越少越好。”
“臣明白,臣回去后,会好好琢磨此事,争取在皇上吩咐的基础上再完善一些。”
张居正说完,看了看手里朱翊钧递给他的文书有些犹豫。
朱翊钧像是知道张居正想什么,便大方的挥手道:“元辅既然觉得朕心血来潮写的这些有用,那就拿去完善参考便是。”
“臣多谢皇上。”
张居正激动的说道。
这保密守则跟秘密等级,关乎的可不止他正在推行的考成法。
对于即将要推出的一条鞭法,同样有用。
张居正此时已经想好,一条鞭法的诸多章程,还需重新制定,即便已经足够完善,但在开始时,还是需要按照保密十则的原则来施行。
不能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弄的满城风雨,到最后就跟考成法似的,一开始便会遇到重重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