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张居正起身,觉得此行收获颇丰,打算离去时,朱翊钧却是叫住了他。
“元辅等一下。”
张居正扭头看向朱翊钧,只见朱翊钧又在那厚厚一摞的上疏中翻找着。
便看到一本一本的上疏被朱翊钧挑选了出来。
不大会儿的功夫,就挑选了十几二十本的上疏出来。
“这些弹劾的上疏,元辅拿回去看看。
都是弹劾元辅您的。
朕懒得看,也懒得问元辅这其中弹劾元辅的罪名到底是真是假。
您拿回去自己看,弹劾属实……就想想怎么不再犯,或者赶紧把事情平了。
需要朕的地方,元辅尽管开口便是。
朕能帮忙便一定会帮元辅的。
至于弹劾不属实,您就当话本子看,权当看个乐呵。”
张居正眉头紧皱,心头却是有种幸遇明君的感慨。
“臣自知在朝堂之上得罪了不少同僚,但还请皇上……。”
“你我君臣之间不必说那些。要是朕信不过你,还能去信任谁?
只是一些事情,朕以为还是需要周全一些,小心一些。”
朱翊钧一边低头又在那一摞上疏中找着,随即说话间又拿出一本来:“您看看这本,弹劾顺天府尹郑昌的,朕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便一直放着了。
不过……朕觉得可能郑昌已经不太适合担任顺天府尹了。
一个兵部侍郎,一辈子都在军中或者是兵部、五军都督府当官,哪里又懂得民生呢。
所以……这件事情就交给元辅了。
朕觉得开国公常文济就挺不错,一直以来担任着通政司使,对于地方政事就要娴熟很多。
所以朕以为,不妨就让常文济这个通政司使兼任顺天府尹。”
这是一种交易?
张居正听朱翊钧说完后,脑海里不由冒出这么一种感觉来。
张居正想了想,便点头道:“也可,通政司使为正三品,顺天府尹同为正三品。
只是……顺天府一直以来都是用银印,因而多是以正二品的官员担任。
若是开国公任顺天府尹的话,怕是还需提品才行。”
“那样的话,就不是通政司使兼顺天府尹了,得倒过来了,是顺天府尹兼通政司使了?”
“如此也有弊端。”
张居正郑重说道:“通政司向来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
凡四方陈情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于底簿内誊写诉告缘由,呈状以闻。
若通政司使兼顺天府尹,臣以为可能还会导致顺天府之地方陈情上疏,恐无法顺利递达御前。”
“所以……要是常文济迁任顺天府尹,就必须辞去通政司使的职位?”
“臣以为只有如此,方可阻止职权滥用、假公济私、阻塞陈情等弊端。”
张居正认真说道。
朱翊钧懒洋洋往椅背一靠。
“那朕也不批许国晋武英殿大学士一事。”
张居正一愣,看着坐没坐相的朱翊钧有些哭笑不得。
皇上这是……这是耍起了小孩子的脾气?
朝堂政事成了过家家不成?
自己不同意常文济以通政司使的身份兼顺天府尹,所以皇上就以许国不得晋武英殿大学士报复自己了?
不由想起之前他跟朱翊钧之间的君臣默契。
朱翊钧之所以推举常文济替换郑昌,是想要在顺天府有一番作为。
就像那晚他们君臣二人畅谈时,朱翊钧说的那般:顺天府,尤其是京城,何时能像汉唐之长安、洛阳那般璀璨耀眼、波澜壮阔。
成为不止大明百姓仰慕的京城,甚至还能成为,让世界各国使臣也艳羡的都城。
张居正看着窝在椅子里有些赌气似的朱翊钧。
不由苦笑一声,道:“皇上,您可知……如此让开国公常文济以通政司使的身份兼任顺天府尹,就像是让科举的考生成为监考,自己监考自己,这又怎能让人信服呢?
皇上换一个举荐人选如何?
不论是担任顺天府尹,还是通政司使。”
朱翊钧望着张居正。
一时之间他也没有合适心仪的人选。
想说让海瑞来担任通政司使,可看着张居正的那张黑脸。
他觉得根本不用说,说了也白搭。
沈一贯他想一直放在内承运库用,这家伙嘴欠,且也不是个安生的主。
可是大名鼎鼎的浙党领袖人物。
把他放到地方官场,无疑于放虎归山,说不得一个不注意,他就能结合着同乡,或者是跟张居正不对付的官员,组成一个反张小集团。
而这显然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毕竟,张居正他还是要用的,且要一直委以重任。
并没有动张居正的念头。
“那朕再想想,有了合适人选,朕会直接给内阁下旨。”
朱翊钧没好气的说道。
张居正点头道:“到时候臣谨遵皇上旨意。”
“您要是能把谨字去掉该有多好。”
朱翊钧的语气略带挖苦道。
张居正摇头苦笑,解释道:“皇上,无论是治国还是任用贤臣,虽然都当该以国事为重。
可事实上,皇上若想要任用一臣,则是需要首先顾虑朝堂反应才是。
开国公常文济臣跟他并无私交,也无私怨,更非是臣要为难皇上。
而是若这般任用,朝堂之上的其他官员,怕是也会效仿。
上行下效的道理,皇上自然是明白的。”
朱翊钧摆摆手,不耐烦听张居正说教。
他知道是自己有些想当然了。
左手裁判员的身份,右手运动员的身份,说起来确实不可行。
“朕知道了,这件事情朕会慎重考量的。”
朱翊钧随即继续说道:“对了,既然许国以礼部尚书晋武英殿大学士,想来对于宗人府的事情怕是就无暇顾及了。
何况以礼部统管宗人府也说不过去,终究是朕的家事,就不用臣子牵头跟着操心费力了。
你一会儿回去后拟一份潞王朱翊镠为宗人府宗令,荣王朱载墐为左宗正,崇王朱翊铠为右宗正的上疏递上来。”
张居正瞬间回过神,不由瞪大了双眼!
原来皇上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呢啊!
显然刚刚提及的让常文济以通政司使的身份兼任顺天府尹,不过是个铺陈的幌子啊!
正题是为了九岁的潞王担任宗人府宗令!
以及崇王、荣王担任左右宗正。
毕竟,自己拒绝了他刚刚提议的常文济兼任顺天府尹一事。
若是再拒绝了潞王、荣王、崇王一事,那许国晋武英殿大学士一事,怕是真的没有可能了。
而且……以他现在对朱翊钧的了解,接下来这小子指定会给自己找麻烦的。
尤其是自己如今抱在怀里的这一摞弹劾自己的上疏,恐怕就休想从文华殿拿回文渊阁了。
这一次张居正是真被朱翊钧的小聪明给气笑了。
“皇上,您任潞王为宗人府宗令,太后可知此事?
皇上,潞王如今不过才九岁,怎可担任……。”
“朕觉得潞王能力足够了。
元辅可能不知道,潞王从小就天赋异禀,有过目不忘之能,而且在文华殿读书也是极为刻苦。
有时候朕都觉得比不上他……。”
“皇上慎言。”
张居正不由提醒着朱翊钧。
当初李太后所言的以潞王替换朱翊钧为大明皇帝虽是气话。
可如今朱翊钧也要认为潞王打小天赋异禀,这样可能会助长潞王的野心的。
当然,至于潞王是不是天赋异禀,有过目不忘之能,张居正自然是持怀疑态度。
他如今虽不亲自教兄弟二人读书了。
但在朱翊钧刚刚继位时,因李太后的要求,他还是教过兄弟两人的。
尤其是潞王,在文华殿除了补觉就是贪玩,一盏茶的时间都坐不住,何时曾认真读过书?
要不是李太后护着,说潞王又不当皇帝,往后前往封国后,只要会写字,会给皇上上疏就够了。
其他李太后也不多期望。
就让他张居正在教导潞王一事儿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
怎么现在就天赋异禀还读书刻苦了?
兄弟两人难道都变性子了?
“朕就是这么一比喻,不过元辅你得信才行。”
张居正继续摇头苦笑,心里却是已经有了计较。
通过最近这几件事情,他也能推出几分朱翊钧的目的来。
内承运库也好,保密十则也罢,还是顺天府尹一事,以及这宗人府宗令一事,显然皇上都还是打算以内廷为主,并未真正涉及到前朝政事。
至于顺天府府尹一事,他心里早就准备。
毕竟,端午日时,郑昌就已经给他提过醒了。
看来,郑昌顺天府尹的位置是真坐不稳了。
张居正心里头这般想着。
嘴上却是道:“皇上是一国之君,国事家事又岂是能轻易分开的?
不过……臣愿意在拟旨前,先详询许尚书一番,看看礼部如何说辞,而后臣再上疏如何?”
朱翊钧从原本坐没坐相,窝在椅子里的姿势变得挺直了腰身。
嘴角带着意味难明的笑:“张元辅,朕只问你一件事情。”
“皇上问便是,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您愿意您的家族事务由外人指手画脚,说了算么?”
张居正一怔。
有些答不上来。
“这不就是了?
别说其他,你就看看你怀里弹劾你的上疏,里面就有一道弹劾你包庇侄儿殴打江陵官员的罪名。
人家只是依据事实弹劾,你都不能忍。
那么朕怎么就要忍受让礼部官员来在朕的宗族事情上指手画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