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温上一壶酒来

……

第二日一早,曲阜书院大门刚开没多久,王明远便又带着周执规和狗娃到了。

与昨日不同,周执规今日的神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昨日刚进曲阜书院时,他心里还始终憋着一股劲儿,总想着王明远到底什么时候出手,又会从哪里破局。

可整整看了一日以后,他终于明白了。

王明远根本没准备去撞孔家这堵墙,甚至连推都没推。

孔家最擅长讲礼,他便把礼数做得更足;孔家喜欢拖,他便不急不躁地陪着拖,甚至连“慎重”、“再议”这些话,都抢在孔家前面先说了。

可偏偏这么一来,真正难受的人反倒从自己变成了孔令修。

周执规想起昨日孔令修最后那张几乎已经笑不出来的脸,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难得的畅快。

他在曲阜憋了大半个月,第一次觉得……原来茶还能这么喝!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个小师弟为什么年纪轻轻便能走到今日。

有些事情不是自己看不懂,而是自己从小到大受的教导根本不会让他第一时间往那个方向想。

他从小受父亲教导,凡事先问道理,再问规矩。别人若拿规矩挡他,他第一反应也是继续从规矩里找办法。

可王明远不一样,他守规矩,却从来不会让规矩把自己困死。

昨日那一整天,王明远没有一句失礼,没有一句逾矩。

可孔家过去用来困他的那些礼数,却反过来全落在了孔令修自己身上。

周执规想到这里,甚至觉得这些日子压在胸口的那团东西都散了不少。

然而三人刚到门口,守在书院里的管事便赶忙迎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歉意。

“王大人,周大人,实在不巧。”

“我家院长昨夜偶感风寒,今早起来便有些发热。大夫方才看过,说是先生年事已高,这两日最好卧床静养,所以今日……怕是实在不方便见几位了。”

周执规脸上的轻松瞬间没了,他脚步一停,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病了?

昨日他们走的时候,孔令修虽然确实有些疲惫,可那步子迈得比谁都快,恨不得亲自把他们送出书院!

结果才过去一个晚上,人就卧床了?

而且……周执规忽然反应过来,“方才说要静养几日?”

管事赶紧赔笑,“大夫说风寒来得急,老爷又上了年纪,至少也要静养三五日。若是好得慢,怕是还要再多歇几日。”

三五日,周执规脸彻底沉了下来。

好一个三五日!这哪里是在躲今日,分明连他们后面几次登门都一道堵死了!

偏偏人家病了,他们总不能因为巡学,硬闯进后院,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从床上拖起来谈新学。

真敢这么干,明日整个山东士林便能炸锅。

昨日刚刚被王明远那一套套-弄得舒展开的眉头,此刻一下又皱了回去。

还是小看孔家了,这边不接招,干脆直接病遁。

狗娃站在旁边,也满脸奇怪。

他往院门里面看了一眼,又回想了一下昨日孔令修送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忍不住说道:

“可我瞧着孔先生昨日除了脸色有些累,身子骨还挺硬朗啊,怎么一晚上就病得要躺三五日了?”

管事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这个……风寒之症,有时候来得就是急。”

狗娃还想说什么,王明远却已经先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神情竟也一下认真起来。

“孔先生发热了?”

管事一怔,“是……是。”

王明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昨夜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是先觉得畏寒,还是先觉得头疼?大夫方才诊脉时,可说了脉象如何?”

管事愣了一下。

“这……小人没有一直守在老爷身边,只知道夜里便有些不舒服。”

王明远非但没有停,神情反而更加担忧。

“那可有咳嗽?若是咳了,是干咳还是有痰?昨夜吃了多少东西,今早可还能进食?有没有胸闷气短,或者起身以后头晕……”

王明远一句接着一句,别说管事,连旁边周执规都听懵了。

他原本还以为王明远听到孔令修“病了”,多少能看出这明显是推脱之词。

结果……这怎么还真问上病情了?!而且问得比人家亲儿子都细!

管事额头渐渐冒出了一层汗,院长昨日只交代他说偶感风寒、发热卧床。

哪里交代这么细了?!

他前面还能勉强回答。

到后面已经彻底开始支支吾吾。

管事:“……”

“这个……大夫倒是没细说。”

“咳嗽好像是有一点,不过具体如何,小人还真没仔细问。至于吃食……”

他说着说着,声音已经明显发虚。

狗娃站在后面,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终于看出来了,三叔哪里是真信!

这是你不是喜欢装病吗?行,那咱们便把这个病好好坐实!

周执规也慢慢反应过来,原本沉下去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古怪。

他看了王明远一眼,王明远脸上的担忧竟然一点都不像装的。

好半晌,王明远才像是终于问完,满脸自责地叹了口气。

“先生毕竟年纪大了。”

“昨日又为了给晚辈解惑,硬是陪着谈了一整日。若当真因此劳累受寒,那这事情说到底还是怪我。”

管事赶紧摆手。

“王大人言重了,风寒之事,哪里能怪到大人身上?”

王明远却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先生既然身体不适,今日咱们便绝不能再进去打扰。”

“还请先生安心养病,巡学之事本也不急这一两日,千万莫因为晚辈耽误了身子。”

此话一出,周执规一愣,狗娃也愣了一下。

这回两个人是真的有些没反应过来。

真走?

王明远却已经转身。

“让先生安心静养,晚辈改日再来看他。”

说完,竟真的带着两人往外走。

那管事站在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直到人都已经拐出书院门口,整个人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刚才被问出来的汗,心里也终于踏实下来。

还好,看来老爷这一病,还真有用。

……

转过街角以后,周执规终于忍不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院墙挡住的书院大门,又快走两步追到王明远身边,压低声音道:

“明远,咱们真就这么算了?这病来得也未免太巧了一些,昨日还是好好的,今日便要静养三五日。”

“若他后面再多病几日,咱们难不成一直等着?”

王明远脚步不停,“谁说算了?”

周执规一愣。

“那去哪儿?”

王明远看了他一眼。

“药铺。”

“……”

周执规还没反应过来,王明远已经继续往前走。

“既然孔先生真的病了,咱们做晚辈的,怎么能空着手探病?”

狗娃眼睛一下亮了,“我明白了!”

周执规转头看向他。

狗娃咧嘴一笑,“他喜欢演,咱们就陪他演呗!”

王明远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瞪他。

“什么演不演的?”

“孔先生是真的病了!!”

狗娃:“……”

他看着三叔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两息以后,也跟着认真点头。

“对!病得还挺重!”

周执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不太会。

……

曲阜书院后院。

孔令修这会儿正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知为何,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么心虚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好像还是小时候父亲给他开蒙,规定第二日必须背完一整篇文章。

结果他那日贪玩,只背了一半,第二天一早,眼看父亲要来抽背,干脆缩在被子里捂着肚子喊疼。

父亲坐在床边问他疼在哪里,他先指左边,说左边疼。

父亲一按,他又赶紧改口说右边疼。右边按完没事,他又觉得好像是肚脐下面疼。

最后父亲拿起戒尺告诉他,再指不准,就先把两只手都打一遍,看看到时候到底是肚子疼还是手疼。

想到这里,孔令修脚步忽然一顿,那张本就严肃的老脸上,竟然难得浮出了一丝不自在。

自己都六十多岁了,怎么还能想起这种事情?

就在这时,管事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

孔令修几乎立刻转身,那速度比方才来回踱步时都快了几分。

“如何?”

“王大人他们已经走了。”

孔令修整个人瞬间松了下来。

“走了?”

“真走了!”

管事脸上也带着几分松快,“临走以前还特意嘱咐,说让老爷安心静养,不会再来打扰。”

孔令修脸上的笑终于压不住了。

有用!果然还是有用!

昨日自己被王明远从早问到晚,连中饭都没吃好,今日总算不用再坐在那儿,一句一句地陪这个“谦逊好学”的年轻人聊天了!

孔令修长出一口气,连腰背都重新挺直了几分。

“去!让厨房弄两样清口的小菜,再切些卤肉,还有去年族里送来的那坛老酒,也给我温上一壶!”

管事神情有些古怪。

“老爷,您不是……”

孔令修看了他一眼,管事后面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是,小的这就去!”

没过多久,小菜送了上来,酒也温好了。

孔令修换了身宽松衣袍坐到桌前,先夹了一筷子卤肉,又慢悠悠抿了一口温酒。

温热的酒液一下肚,昨日从早憋到晚的那股郁气,仿佛也跟着散了不少,他甚至难得多喝了半杯。

第一壶喝到一半,兴致反倒上来了,又让人把剩下的温上些。

阳光从窗棂落进屋里,桌上小菜还有大半,酒香却已经慢慢散开。

孔令修捏着酒杯,心情好得甚至低声念了两句旧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