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曲阜书院后院书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孔令仪与孔令修兄弟二人隔着矮几相对而坐,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却谁都没有再伸手去碰。
尤其是孔令修。
他今日陪王明远整整说了一天的话,平日雷打不动的午觉没睡,中午的饭也只匆匆吃了几口,茶水倒是一杯接一杯灌了满肚子。
此刻人虽然还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脸色却已经明显发白,眼底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倦。
送走王明远后,他甚至连晚饭都没什么胃口,只觉得耳边还在嗡嗡响着王明远那一声声“先生所言有理”。
孔令仪看了弟弟一眼。
“你先把今日之事从头说一遍。”
孔令修揉了揉眉心,还是将王明远从进门开始的一言一行重新复述了一遍。
从进门看匾,到夸那面特意留下来的旧墙,再到送土产、赔礼,随后便坐在堂中,一口一个晚辈地向他请教学问。
然后……便是整整一日的请教学问。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停了一下,脸上的困惑越来越重。
“兄长,我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若拿朝廷旨意压我,我便跟他谈慎重。”
“他若拿济南之事压我,我便告诉他曲阜与济南不同。”
“甚至他若真想论学,我这些日子也已经让人将那十二册教材重新看了一遍,里头凡是容易被拿来问难的地方,都提前找了应对的经义和旧例,连书院里几位老先生都已经打过招呼,只等他开口。”
“可他……”
孔令修抬起头,眼里的困惑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什么都没干!”
“从头到尾,不是夸曲阜历代-办-学之功,便是向我请教族学、义田、书院教化,连新学都是他自己先说不急,弄得我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都没有机会说!”
“最后甚至还说明日再来!”
说到“明日再来”四个字,孔令修眼皮又忍不住猛地跳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发现有人登门请教学问,竟也能请教得如此难缠。
你不能赶、不能骂、甚至连脸都不好冷下来,因为人家是真的在问,还问得十分认真!
甚至你想随便答上两句把话应付过去都不行,因为你只要说出一句,他便能顺着你的话往下再问三句,而你若一时谈兴起来,说得仔细一些……那就更坏了。
王明远眼睛一亮,旁边狗娃立刻拿笔记下,然后下一句便是:“先生方才这一点,晚辈还有一处没想明白!”
孔令修现在闭上眼睛,脑子里甚至都还是王明远那张认真听讲的脸。
“先生所言有理。”
“先生说得极是。”
“这一点晚辈过去倒真没想到。”
那声音听着要多诚恳有多诚恳,可一想到自己今日硬生生从早上说到天黑,孔令修便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胀。
孔令仪始终没有说话,直到弟弟全部说完,他才伸手拿起桌上的凉茶,手指刚碰到杯沿,又像是想到什么,重新放了回去。
原本一直平和的眉眼,也终于慢慢皱了起来。
这确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原以为王明远年轻,又刚在济南赢了一场,正是声势最盛的时候。
换作寻常年轻官员,到了曲阜,就算不会像在历山书院那般敲钟问难,多少也会借着济南的势头把新学之事摆出来。
可王明远偏偏没有,不仅没提,甚至主动告诉孔令修——不急!
这反而让孔令仪更加警惕。
他能坐到今日这个位置,自然不会真把一个二十多岁便做到四品、又在台岛、江南和西北一路走过来的年轻人,当成什么只会低头赔笑的后辈。
越是反常,越说明里面有东西。
“他今日可有问过孔氏族学的账目?”
孔令修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问过一些,但都是怎么收束脩、义田如何供养寒门子弟,并未追问具体银钱,甚至听说灾年会给贫寒学生减免束脩以后,还当面夸了一句。”
“可问过孔家田庄?”
“也问过,不过问的是灾年如何减租,以及族学如何保证供给。”
孔令仪手指轻轻摩挲了下茶杯,又问道:“族中在朝为官的人呢?他可有旁敲侧击问过谁与山东官员来往密切,或者哪几房如今在管族产?”
“没有!”孔令修这次回答得很快,“这些他一句都没问。今日从头到尾,真像是只对曲阜如何办学有兴趣!”
孔令修越说,眉头反倒皱得越紧,“兄长,你怀疑他还想照济南那样查孔家?”
孔令仪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不像。”
孔家不是严家。
孔氏这么大的宗族,传承这么多年,里面自然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干干净净。
可若说像严仕成那般,把义塾、学田都当成自己的银袋子,孔家还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因为孔家最值钱的,从来就不是那点银子,真为了几万两银子,把“圣门”两个字弄脏了,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孔令仪真正想不明白的是……王明远到底在等什么?
孔令修脸色微变的问道,“他会不会是在等咱们先露出破绽?”
孔令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有可能!”
“他越是客气,咱们越不好失礼。若谁先沉不住气,公开说出一句新学不可入曲阜,那原本藏在水下的事情,便算自己浮出来了。”
“可……”孔令仪说到这里,又慢慢摇了摇头。
还是不对。
就算真想逼孔家表态,也没必要把自己困在这里。
严仕成已经被拿下,济南那盘棋基本落定,如今山东许多府学都在观望曲阜。
拖得越久,对新学同样没有好处。
难不成……是在等朝廷那边再下一道更明确的旨意?
或者等礼部正式点名催办,到时候把孔家如今这句“再议”,直接变成拖延圣命?
孔令仪越想,眉头皱得越深。
可如今王明远奉旨巡学,周执规又提前在曲阜铺垫了这么久。
真想要朝廷压人,早便可以压,又何必等到现在?
兄弟二人坐在书房里反复推演了许久,最后却只得到一个结论。
王明远绝对不是怕了孔家,也绝不可能放弃让新学进入曲阜。
他今日越客气,越说明他在等。
要么在等孔家先动,要么便是在等一个他们还没看见的机会。
偏偏两个人想了半夜,还是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机会比眼下更好。
孔令修忍不住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刚入口,他便皱着脸咽了下去,胃里原本便全是今日灌进去的茶,这会儿再喝冷的,只觉得更加不舒服。
“那他明日若真来,我该如何?”
孔令仪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以静制动。”
“今日如何,明日还如何。他不提新学,你也不要主动提;他愿意论学,你便陪他论,他若还想问族学、义田,你也照实与他说。”
“总之一句话,不拒,不争,也不松口!”
孔令仪抬起眼,声音依旧平静。
“他便是在曲阜住上半年,咱们也陪他半年!”
“但新学不能正式进曲阜书院,不能进孔氏族学,更不能让天下人以为孔家已经替新学背了这个名!”
孔令修缓缓点头,道理他自然明白,可道理是道理……
一想到明日天一亮,王明远又要端端正正坐到自己对面,一脸诚恳地说一句“今日还有几件事想请教先生”,孔令修便觉得刚刚才缓过来一点的头又开始疼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忽然有些不自然。
“兄长。”
“嗯?”
“你说……”
孔令修嘴唇动了动,似乎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这句话有些丢人,迟疑了足足好几息,才低声问道:“你说……我明日若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是否有些不妥?”
孔令仪:“……”
书房里一下安静了,外面的风吹过窗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孔令仪抬头看着自己这个已经六十多岁的弟弟,半晌没说话。
孔令修被看得老脸也有些挂不住,忍不住解释道:“我……我不是怕他!”
“我只是今日确实坐了一整日,中午又没有歇息,现在头本来便有些昏。若明日再这样从早谈到晚,我便是真没病,怕是也要被他问出病来了!”
孔令仪依旧沉默的看着他。
孔令修脸上的严肃终于一点点挂不住。
“况且……风寒这种事情,本来便说来就来!”
孔令仪:“……”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如今这副模样,倒是比今日王明远的做派更加让人陌生。
可想到弟弟今日午觉没睡,饭没吃几口,回来以后连走路都比平日慢了些。
最终神情古怪地点了点头。
“……倒也不算全是装的。”
孔令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