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命的是,他的问题还真都不是胡搅蛮缠。
从族学问到书院,从书院问到祭田,再从祭田问到外地士子来曲阜求学。
中间甚至还能穿插几段自己当年在岳麓、白鹿洞读书时的见闻。
孔令修刚开始还只是礼貌应付,后来遇见真正涉及教学的地方,竟然也不自觉多说了几句。
王明远立刻认真听,不但听,还点头!偶尔真觉得有道理的地方,甚至直接让旁边的狗娃记下来。
“这一条好,回京以后我让西山第一师范学院那边也看看!”
孔令修原本准备好的那张冷脸,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他想提醒自己,眼前这人是来推新学的,可人家这会儿压根不谈新学,反倒认真请教曲阜办学。
总不能人家夸你书院办得好,你还主动冷着脸把人往外赶。
周执规坐在旁边更是已经麻了,他终于明白王明远昨日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孔家客气,王明远比他们更客气。
孔家不谈新学,王明远干脆也不谈。
你要体面?我把体面给你堆到门楣上去。
你要圣门的尊重?我一进门便告诉所有人,我今天就是以后学晚辈身份来请教的。
甚至连孔家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往上抬了。
周执规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
若不是自己与王明远相识多年,不仅听过他过去那些事情,更在朝堂上亲眼见过这位师弟为了政事一步不让,他今日怕是真要怀疑,王明远是不是在路上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了舍。
尤其王明远每一次点头说“先生所言有理”的时候,周执规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这几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没什么,可从王明远嘴里说出来,他怎么就觉得这么不对劲呢?
而另一边,狗娃却越来越淡定。
没错,就是这个味!和崔爷爷当年应酬那些官员、乡绅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崔爷爷胖一点,笑起来看着更喜庆。
三叔太瘦了,所以乍一看还不太像,可骨子里绝对是一回事!
狗娃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最后甚至认真点了点头。
而王明远自然不知道两个人心里已经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因为他今日做的事情,本来便有一大半,是当年师父崔显正手把手教出来的。
师父崔显正教他的,从来也不只是那一句“三分做事,七分做人”,真正重要的是后面的东西。
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明明心里恨不得把桌子掀了,脸上也得先笑着替别人把茶添满。
因为办事情,从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脾气硬,而是为了把事情办成。
王明远年轻的时候也不完全明白,后来做的官越来越大,去的地方越来越多,又经过江南、西北、朝堂这么多事情以后,他才真正懂了。
人只要有所求,便一定有所顾忌。
有人在乎银子、有人在乎权、有人怕死、有人怕丢官……
而孔家这种传承上千年的家族,真正最舍不得的,反倒未必是几间田庄、几处铺面——他们最在乎的是名!
是圣门两个字, 是天下读书人看他们的眼光!
既然如此,那便简单了。
你要尊重,我给你尊重。
你要体面,我甚至比你自己还顾着你的体面。
能屈能伸这四个字说得难听一些,像是见人下菜碟。
可王明远如今早就不在乎这些了,若低个头、说几句好听的话,便能让天下多几间学堂教算学、农政和水利……
那这个头低一下又能如何?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何况今日这还算不上低头,他只是把别人想要的东西,先给足而已。
不过……想要归想要,拿了以后,总得付点东西出来。
王明远低头喝了一口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
直到午后。
孔令修终于第一次端起茶盏,目光不着痕迹地往门外看了一眼。
“王大人今日一路过来想必也劳累,上午又谈了这么久,老夫怕耽误王大人休息。不如今日先到这里,改日若有闲暇,咱们再继续论学?”
王明远立即端起自己的茶,一脸赞同地点头。
“孔先生说得极是。晚辈也正觉得今日叨扰太久。”
孔令修心里刚刚松了一口气。
便听王明远继续说道:“不过临走以前,还有一件小事正好想请教。”
“这茶喝了半日,晚辈一直觉得香气特别,正想请教是曲阜本地产的,还是南边送来的?若是本地茶,我回去也想买些给家中长辈尝尝。”
孔令修:“……”
送客的茶盏停在唇边,片刻以后,只能重新放了下来。
又半个时辰过去,孔令修第二次看了一眼窗外。
“王大人,今日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们昨日才刚到曲阜,想来行李都还没完全收拾妥当。”
王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认真点头。
“确实。先生若不提醒,我还真没注意已经这个时辰了,难怪今日总觉得时间过得快。”
他说着已经撑着膝盖准备起身。
孔令修眼神终于松了些。
结果王明远刚起到一半,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
孔令修眼皮一跳。
“晚辈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孔令修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最后?刚才一个时辰以前,好像也说过最后一件。
而且若是他没有记错,午饭以前好像也有过一次“最后再问一句”。
可王明远已经继续问了起来。
这一问……便又问到了傍晚。
等窗外的天色真的开始发暗,院里几个小童都已经过来悄悄添了两回灯油,孔令修原本始终挂在脸上的那点礼貌笑意,已经明显有些发僵。
他年纪大了,平日午后还要歇半个时辰。
可今日别说午睡,茶都喝了快一肚子。中午那顿饭甚至都因为王明远一直请教,他还不好不回答,最后都没吃几口。
偏偏面前这个王明远还只有二十多岁,精神得很!
而且越聊越精神,从族学聊完,又问书院,书院问完,还能顺手请教两句曲阜地方乡约。
孔令修现在甚至觉得,王明远这人一点都不知道尊重老人!
可这句话他又偏偏不能说。
因为从进门到现在……王明远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了!
一口一个先生,自己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打断,茶空了甚至还亲手替自己添过一次。
真要传出去,别人只会说王大人谦逊好学、尊敬圣门。
谁能想到自己现在最想干的事情,是赶紧把这个“谦逊好学”的后辈送出门!
终于,王明远像是总算意识到天色已晚,主动站起身。
“今日叨扰先生这么久,实在惭愧。本想着只坐一会儿,没想到先生学问渊博,晚辈这一问便收不住了。”
孔令修几乎同时起身。
“哪里哪里,王大人愿意听老夫说这些,也是看得起曲阜书院。”
只是这一次,他那句客套话明显快了不少,甚至已经主动往门边让了半步。
王明远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又认真行了一礼。
“今日听先生一番教诲,晚辈受益匪浅。”
“尤其族学以及书院教化之事,还有不少地方晚辈没有听明白。回去以后我还得把今日记下的东西重新看一遍,免得辜负先生这一番指点。”
“不过今日确实太晚了……”
孔令修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总算知道晚了。
“王大人一路奔波,也该早些休息。有什么事情,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谈。”
“是。”王明远重重点头。
周执规已经默默起身,狗娃更是十分自觉地把礼盒空下来的包袱收好。
孔令修看着三人终于准备往外走,整整一天始终绷着的那口气,也总算慢慢松了下来。
可下一刻,已经走出去两步的王明远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像是想起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重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旧谦逊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晚辈明日再来拜访!”
孔令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