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人真正走进正堂以后,曲阜书院的院长孔令修已经等在那里。
双方见礼。
孔令修今年六十有余,身形清瘦,一身深色儒袍洗得十分干净,鬓发虽然已经白了大半,腰背却依旧挺直。
他没有兄长孔令仪那种见谁都带着三分笑的圆融,眉眼天生便显得严肃,哪怕此刻礼数周全地请三人入座,也始终给人一种不太好亲近的感觉。
孔令修原本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王明远即将要问的第一句话,无非是朝廷巡学、新学入曲阜,又或者济南如今已经推到什么程度。
谁知道王明远坐下以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这大半个月来,周师兄多有叨扰,还要多谢先生以及孔家照顾。
方才进来时,我看师兄连哪一段路转弯都不用人领,想来这些日子是真没少登门。”
周执规眼角轻轻一跳,这话怎么听着有些不对?
孔令修脸上原本客套而疏离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王明远却像是完全没看见两人的反应,又认真拱了拱手。
“我师兄这个人性子方正,认准一件事情以后便容易较真。这些日子为了新学之事频频登门,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先生多多担待。他若真有哪句话说得太直,晚辈今日也先替师兄赔个不是。”
说着,竟真端端正正又行了一礼。
孔令修:“……”
周执规嘴角都跟着抽了一下,他这十几日每次过来,连声音都没高过三分,哪里来的失礼?
可偏偏王明远先把这个礼行了。
孔令修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竟然一下不知道从哪里接,最后只能跟着起身还了一礼,努力挤出几分笑意摆了摆手。
“王大人言重了。周大人乃周老太傅之子,又是朝廷重臣。能够来曲阜论学,本就是书院的幸事,何谈叨扰?”
“更何况老太傅一生为国为民,天下读书人无不敬仰。周大人这些日子几次登门,老夫也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王明远立刻点头,“孔先生说得极是!先师若还在,知道孔先生如此说,想来也会欣慰。”
随后……便没有然后了。
孔令修等了好一会儿,王明远竟然真的没提新学。
反倒说起自己年轻时跟周老太傅学《春秋》的事情,又说起这些年走南闯北,每到一地,都能看见孔孟之学留下来的痕迹。
该夸的夸,能夸的也夸。
偏偏王明远又不是张口胡吹,他自己本就是科举正途出来的人,又跟着周老太傅读了这么多年书,对经义典故张口便来。
所以这些话听着不仅不像奉承,反倒像是真的有感而发。
孔令修原本一直板着脸,听着听着,神情都缓了不少,甚至在王明远谈到一位前朝孔氏大儒时,还主动纠正了其中一处流传已久的讹误。
王明远非但没有不快,反倒立刻认真请教,两人顺着那篇文章又谈了小半刻钟。
直到王明远忽然转头。
“狗娃。”
狗娃立刻把带来的礼盒抱了过来。
“这是家中自己制的几块茯茶,还有济南、秦陕带来的几样土产,不值什么银钱。”
王明远亲手将东西往前推了一些。
“今日不论官身,只当晚辈登门拜访圣门,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茶叶还是家里早些年留下来的做法,先生若喝着不惯,只当尝个新鲜便是。”
孔令修:“?”
周执规:“?”
连旁边几个伺候茶水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王明远一眼。
他们显然都听说过济南的事情,甚至早早便做好了准备。
若是直接施压,他们甚至都准备好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到时候只要往堂中一坐,谁敢稍有失礼,明日便能传遍天下士林。
结果……别说威压,人家连伴手礼都带来了!!
孔令修活了这么大年纪,一时间竟然都生出了一种极为荒唐的感觉。
这人到底是不是来推新学的?
还是济南那边的传言传得太邪乎,其实王明远本来就是这么个温良谦让的性子?
“呃,王大人客气了……应该的。”
王明远笑得更加温和。
“圣门传承千年本就不易,其实我来山东以前,最担心的也从来不是有人质疑新学。”
说到这里,孔令修终于神情一正,刚刚因为几句闲谈松下来的那根弦也重新提了起来。
总算来了!
可下一刻,王明远说出来的话,却又让孔令修愣住。
“学问本来就该让人问。若今日朝廷出一本教材,天下人便只能点头叫好,谁问一句便是不敬,那新学与那些只许背、不许问的东西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曲阜慎重一些,反倒是应该的。”
孔令修眼皮轻轻一跳,这话……
怎么把自己的台词先说了?!
王明远却依旧没有停。
“尤其孔家不同于寻常书院。曲阜今日往前走一步,天下可能便有人跟着走三步。”
“若轻易表态,反倒是不负责任。所以新学之事,不急!”
“不急?”孔令修终于没忍住,第一次主动开口。
王明远重重点头。
“当然不急!我这次过来,本也不是逼着曲阜书院明日便挂一块牌子,说从今以后新学入门。”
“先看、先听、先议……这些都应该!”
周执规坐在旁边,眼神已经彻底不对了。
因为这些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这不就是他这十几日每次过来,孔家对他说的话吗?
唯一的区别便是,今天孔家还没来得及说,王明远先替他们全说完了!而且说得比孔家还周全!
孔令修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有些不自然,他沉默一下,只能跟着点头。
“王大人能如此想,自然最好。”
而王明远却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甚至更真诚了几分。
“既然新学不急,那晚辈今日便先不拿这些俗务扰先生清静了。反倒是一路走进曲阜以后,正好有许多事情想向先生请教。”
孔令修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请教?”
“正是。”王明远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神情甚至比刚才说到新学时还认真。
“我一路从济南过来,看见沿途族学不少,很多都与孔氏有关。尤其有几个村子,百姓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裕,可孩子多少都能认几个字。这一点,放在旁的地方可不多见!”
“晚辈便有些好奇,如今孔家族学一共多少间?启蒙都用哪些书?寒门子弟能否入学?束脩怎么收?”
“还有义田。沿路也听说孔家这些年拿出不少田地供养族中贫寒子弟,这种办法倒值得其他地方借鉴。这些田平日由谁管?每年产出如何分?若遇到灾年减产,又如何保证族学不断?”
“另外我方才经过讲堂,看今日学生不少,书院如今每年收多少人……”
这一串问题出来,孔令修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顿时更重了。
一开始,孔令修还回答得十分从容。
这些都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甚至许多本就是孔家最愿意让外人知道的东西。
尤其说到族学与义田,他语气里甚至隐隐多了几分自豪。
可问着问着……半个时辰过去了。
然后,一个时辰过去了……
桌上的茶添了三次,王明远还在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