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 以晚辈身份探病!

……

另一边。

三个人已经到了曲阜城里最近的一间药铺。

药铺掌柜听说来人是王明远,赶紧从柜台后迎了出来。

“王大人可是哪里不适?”

“不是我。”王明远摇头,神色还带着几分忧心。

“是曲阜书院孔院长。老人家昨夜忽然受了风寒,今早已经发热卧床。”

“我昨日向先生请教学问,一时没注意时辰,硬是坐了整整一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想来问问,像先生这般年纪,受了风寒以后平日该注意些什么?”

药铺里原本还有几名抓药的百姓,听见这话,纷纷转过了头。

其中一名正等着伙计包药的老者甚至忍不住插了一句:“孔院长病了?昨日我还听家中小子说,王大人刚去书院拜访。”

掌柜也吃了一惊。

“老人家风寒可不能大意。若真已经发热,最好还是让大夫亲自看过,不能乱吃药。”

“这个自然。”王明远点头,“孔家已经请了大夫。我只是想着自己毕竟是晚辈,探病总不好空手过去。”

掌柜一听,态度更加热络。

他先仔细问了几句孔令修如今的症状,王明远便把自己早上从管事那里问出来的那点东西如实说了。

至于没问出来的,他一句没添。

掌柜听完以后,给他选了几样适合探病的药材和温补之物,又再三叮嘱不能随便混用,需让孔家的大夫看过以后再决定。

王明远一一记下,临走以前,还认真拱手道谢。

从第一家出来以后,三人却没有回书院,而是顺着街继续往下走。

第二家药铺。

“曲阜书院孔院长昨夜病了,听说如今还有些发热。”

第三家。

“老人家昨日陪晚辈论学太久,晚上便受了风寒,晚辈心中实在不安。”

第四家。

“前面几位大夫的说法各有侧重,我也不敢胡乱买药,所以再来请教一句,像六十多岁的老人风寒以后,饮食上是不是也该清淡一些?”

一开始,周执规还只是跟在后面看。

到了第五家以后,他已经彻底明白王明远要做什么了。

曲阜本来就不大,孔家更是整个曲阜所有人都盯着的地方。

而王明远如今又是奉旨巡学而来,前些日子济南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到了曲阜以后的一举一动,不知道多少人都在暗中看着。

所以他们三个人根本不需要主动去外面说什么。

今日一早,王大人去了曲阜书院。

没进去,因为孔院长病了。

然后这位朝廷四品大员不仅没生气,反倒担心得四处找药铺。

走一家问一家,甚至还认真询问老人家该怎么吃、怎么养、能不能见风。

不过两个时辰。

别说城中药铺,连附近几条街的茶摊、书铺都已经知道了。

“听说了吗?孔院长昨夜病了!”

“什么病?昨日不是还在书院见王大人么?”

“就是昨日谈了一日学问,怕是累着了。今日王大人一早又登门,听说院长发热,立刻便退出来了,这会儿正在满城找药呢!”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就在广济堂!王大人问得那个仔细,掌柜说一句,他便记一句,连老人家晚上能不能喝浓茶都问了。”

“我也见着了,他身边那个大个子后生现在身上还挂着好几个药包呢!”

消息越传越快,甚至连一些原本因为济南风波,对王明远十分警惕的士子,听完以后都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不是说这位王大人在济南跋扈得厉害么?历山书院问难不说,连山东学政都当着众人的面拿了。”

“济南那些事情内情如何,咱们又没亲眼见到。不过到了曲阜以后,人家确实没有半点仗势压人的意思。”

“昨日登门,先以晚辈身份向孔先生请教学问,今日听说先生病了,又亲自跑药铺。要真是来压圣门的,何必做到这一步?”

旁边一名从外地来曲阜游学的年轻士子听了一会儿,也忍不住开口。

“而且王大人如今是四品朝官,又是状元出身,天下谁不知道他的名字?真要拿身份压人,也没人敢说他没有资格。”

“可进了孔先生的门,他自始至终都以晚辈自居。别的不说,只论敬老尊贤,这份礼数至少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些话,一句句从药铺传到茶楼,又从茶楼传进曲阜书院。

周执规一路听下来,脸上的神情也彻底变了。

到这时候,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孔家最在乎什么?

是名,是礼,是圣门的体面!

那王明远便把这个“礼”做到全城都看得见!

昨日孔家若是什么都不动,那还好,大家都客客气气,谁也挑不出谁的问题。

可今日孔令修这一“病”,反倒主动给了王明远一个机会。

如今全曲阜都知道王明远敬老,知道他担心孔院长,知道他满城找药。

接下来孔家怎么办?

一直病?

可以,可总不能病半年,更不可能王明远这个晚辈天天在外面买药探望,圣门却连门都不让人进。

那最后丢礼数的,到底是谁?

周执规想到这里,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些日子堵在胸口那股闷气,彻底散了。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王明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刚买的两盒药材。

原来如此。

比谁更客气!他现在算是真的懂了。

狗娃也在旁边多看了他两眼。

一开始周执规抱着药盒时,脸上多少还有点不自在,仿佛觉得这么四处买药有些荒唐。

可走完最后一家药铺以后,这位周伯伯脸上的担忧竟越来越自然了。

甚至路上有人认出来问了一句,周执规还会主动叹口气。

“孔先生年事已高,昨日又为了教我们这些晚辈劳累了一整日,如今突然病倒,确实让人放心不下。等会儿还得再去看看,若能帮上什么忙最好。”

狗娃听得都愣了一下。

他盯着周执规看了半晌,心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周伯伯学得还挺快!

……

两个多时辰后,曲阜书院门前。

早上才离开的三个人,又回来了,而且这一次阵仗比早上大得多。

狗娃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药包,左手提着两只礼盒,右手挂着三包药材,胳膊上还套着两只纸包,背后甚至背了一只装补品的竹篓。

周执规怀里也抱着几只礼盒,只是这一次,他脸上再也没有早晨被拒时的阴沉,反倒真带上了几分“担忧”。

狗娃偷偷看了他一眼,若是不知道前因后果,光看周伯伯如今这张脸,怕是真以为床上躺的是他家长辈。

王明远则走在最前面。

三人才刚出现,门前不少正在往书院里走的士子便认出了他们。

“王大人又来了!这是给孔先生送药?”

“这么多?听说王大人上午把城中好几家药铺都跑遍了!”

“到底是周老太傅的弟子,礼数确实周全。”

书院管事刚刚从里面出来,听见这些议论,脚步顿时僵在原地。

他看着王明远,又看了看后面狗娃身上挂满的药包,脸瞬间都白了。

王明远却已经走到近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劳烦再替晚辈通禀一声。早上回去以后,我越想越觉得不放心,便带着周师兄在城里请教了几位大夫。”

“这些药材并非都要给先生服用,只是各位大夫说法不同,所以我让家侄分开包好了。”

“待会儿一定要让先生身边的大夫亲自看过,能用的再用,不能用的千万别因为是晚辈送的便勉强留下。”

周围几名士子听见这话,又是一阵点头。

“想得倒真周全。”

“确实,药可不能乱吃。”

王明远又继续道:“另外昨日之事,说到底还是晚辈不是。孔先生年事已高,我却一时求学心切,硬是缠着先生问了一整日。”

“今日若连床前问安都不肯进去,晚辈回京以后,怕是连先师都得托梦骂我不知尊长!”

人群中顿时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可笑归笑,看向王明远的眼神反倒更多了几分认同。

而管事脸上的汗却已经下来了。

这还怎么拦?

早上说病了,不便见客,现在人家不是来谈公务,是来探病!还是以晚辈身份探病!

药都已经买遍半座城了,周围这么多学生看着,若今日再来一句“不便见客”,明日传出去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王明远礼数做到这个地步,孔家若一直把人挡在外面,那就不是慎重了,那叫失礼!

而“圣门”最不能丢的,偏偏就是这个礼。

管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

“王大人稍候,小人这便进去通禀。”

说完转身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