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即将开始,小月娘将包厢里的果盘从矮案上拿开,换上自己买来的点心零食。她捏着一块云片糕,一层层将薄片状的糕点小心翼翼地撕开来吃,若是不小心撕裂了,就要嘟起嘴不愉快地哼唧两声。白孤子低头翻着订成册的拍卖清单,这比之前信鸟送来的那份要详细得多,而且也多了不少新拍品,本来只有两样的压轴宝贝,眼下变成了三样:一瓶丹药,一件法宝,还有一个参加西昆仑王母宴的资格。
前两样还好说,这第三样……真有些闻所未闻了。
拍卖清单上介绍的很清楚,三千年一成熟的蟠桃快到时候了,西王母照例要开蟠桃宴,这资格的卖家身份不能对外透露,但龙宫岛愿意为其作保,如若到时买到这资格的人没能去得了蟠桃宴,买家可向龙宫岛索回购买所支付的全部灵石。这清单人手一本,来参加拍卖会的人人都看见了,龙宫岛的保证自然不是随口说说——这事多半是真的。
“这王母宴很稀罕么?”小月娘不知何时吃完了云片糕,抹抹嘴歪头凑过来看,“起拍一万上品灵石,这么贵?”
这包厢里施了隔音法术,里面的声音传不到外头去,她也少了许多顾忌。白孤子溺爱地摸了摸她发顶,笑道:“西王母在神仙中也是一顶一的尊贵,她之所以居住在西昆仑,而不上天庭,是因那山上生着蟠桃树。这蟠桃三千年成熟一回,凡人吃了便可立地升仙,神仙吃了也能益寿延年,所以在人间,也被称为‘不死药’。”
小月娘忽闪着眼睛,不解道:“这么珍贵的蟠桃,她不留着自己吃,难不成要拿出来宴请别人?”
“这蟠桃每人只能吃一个,再吃第二个就与普通桃子无异了。”白孤子耐心解释道,“西王母宴请的都是有头面的神仙,他们都已经是神仙了,这蟠桃在他们眼中自然也算不得多么珍贵……”
“啊,我懂了。”小月娘恍然大悟,“就好比爷爷你炼的丹药,那些没本事的修士当成珍宝,可是厉害点的就不看在眼里,而我想吃就吃,自然更不在意,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这例子是没举错,但白孤子总觉得有点别扭,又说不上来,便只沉默点了点头。
鲤鱼君操着如意椅回来,闻言笑道:“蟠桃成熟一回只得八百个,神仙吃了也能延五百天年寿命,哪舍得让给旁人……这老龙是下了圈做套,明摆着坑人呢。”
白孤子怔了怔,有些错愕地看向鲤鱼君。
小月娘笑嘻嘻跳起来给二人斟茶,鲤鱼君接了茶杯,神色中尽是戏谑,持杯低笑道:“能去参加王母宴,也未必吃得上蟠桃,被当成侍从弟子领进去,便只有在一边看着的份。若真冲着蟠桃去,到时候多半连哭都哭不出来。”
“应当不会吧。”白孤子将信将疑道,“这龙宫岛上的大海市已办了数百年,海龙王又何必在这文字上弄玄虚,平白坏了数百年积攒下的声誉。”
鲤鱼君笑了笑,没有接口——有些事情,他也是后来才渐渐想明白的,这无关智慧,纯粹是眼界的问题。凡人眼中的神仙高高在上,无所不能,又哪知神仙的烦恼一点不比凡人少,过的更不是逍遥自在的日子。
小月娘剥了只橘子,伸手喂给鲤鱼君一瓣,眼睛却瞅着下面的拍卖台:“呀,开始了。”
第一天的拍卖没什么可看的,二三楼的包厢中有许多都空着,人家连来都懒得来。鲤鱼君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白孤子偶尔为小月娘解说一两句台上的拍品,突然间,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望向三楼拍卖台正上方的那个包厢。
白孤子是分神期的修为,神识已然不俗,能够感知到在那里突然出现的两股强大气息,他的神识在对方面前就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不可同日而语。这两股气息其中一股不难辨认,正是这龙宫岛的主人的海龙王,但另一股却是极为陌生,白孤子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鲤鱼君,见这妖怪一副怔怔出神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妖怪的不同寻常,白孤子自有体会,但他未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任何恶意,正相反,这妖怪总给他一种——他们本来就十分熟悉甚至亲近的错觉。
“爷爷,你看!”小月娘指着台上刚刚拿出来的一件法器,突然惊呼出声,“是灵犀扇!”
白孤子依言望去,随即猛然一愣。只见那拍卖师当众将扇子打开,显露出扇面上勾绘的一幅工笔小画,旁边还附着一句诗:心有灵犀一点通。
三楼的包厢中,宫装女子霍然起身,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那柄扇子,坐在一旁的鲁山君瞧着她这模样,戏谑道:“怎么,这扇子你认识?”
宫装女子转过头瞪向他,敏锐觉察到这话中的潜台词:“你什么意思?”
“呵,我听说你曾与一人修纠缠不清,便着人去查了查。”鲁山君两条手臂搭在椅背上,懒洋洋翘起腿,饶有兴味的盯着宫装女子道:“龙霓裳,你爹将你许配给我,是因咱们门当户对,都是龙种,到时候生下来的,不是龙也是虬,总不至于落出个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来……”
听得最后一句,宫装女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怒斥道:“你闭嘴!”
“怎么,你自己做的丑事,还不肯叫人说了?”鲁山君不以为意道,“我肯捡你这只破鞋,无非也是为了子嗣,这世上温柔美丽胜过于你的女子,难道还少了去?我劝你别把自己看得有多金贵,你也就是个下蛋的母鸡,唯一的作用就是生下血统纯正的龙种……实话跟你讲,我已同你爹谈好,等你给我生下儿子,我便一纸休书送你回家,到时候你爱找人修还是被你爹继续往外卖,都不关我事了。”
二人说话这功夫,台上那把扇子已被拍到五十枚上品灵石,这扇子的品质在中品法器也属上等,到这价钱并不算奇怪,但要再往上加,就有些不合适了。眼见这扇子要被人买走,小月娘见白孤子迟迟不肯开口叫价,只得将乞求的目光投向鲤鱼君。
鲤鱼君身上的灵石都已花光,即便有,他也不打算帮这个忙。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看白孤子与小月娘的表现,这扇子多半与小月娘的身世有关——那也就意味着麻烦。
台上拍卖师已要叫到第三次,白孤子突然拿起传音筒,声音从设在包厢外壁的音口中传出:“六十枚上品灵石。”
小月娘惊喜望向叫价的白孤子,然而叫出这一声价的老人却默然叹了口气。
他如何不知这扇子来历蹊跷,但睹物思人,即便活到这把年纪,他也仍旧做不到心无挂碍,若是不买,怕是日后又要后悔,以致落下心魔。
白孤子一张嘴直接加了十枚上品灵石,表现出对此物志在必得的决心,这扇子也没什么特别出奇之处,到这价位已经是不值得了。拍卖师连叫三声,无人再加价,这扇子就顺顺利利被白孤子拍了下来。
未及片刻,有侍者敲响包厢门,将装在锦盒中的扇子送来。那侍者刚走,小月娘便从锦盒中拿起扇子,瞪着眼睛仔仔细细查看,随即毫无预兆的,猛然落下泪来。
“没错的,这道划痕是我小时候用指甲抠的。”她哽咽道,眼泪簌簌而落,“父亲还发了好大火,训了我好几日……”
白孤子神色黯然,扭过头去,亦是眼眶微红。小月娘捧着扇子,初时尚能抑制住只是呜咽,到后来终究忍不住,抹着眼睛嚎啕大哭起来。
鲤鱼君默然不语,静静在旁看着。
三楼的包厢中,鲁山君手上浮着一幅虚像,画面中正是嚎啕大哭的小月娘。他啧啧有声道:“这小杂种长相与你倒有七分相似,长大了说不定也是个小美人,不如这样,我将她一并娶了,到时候你们母女俩也可做一对姐妹花,又何必这般苦苦相思不得相见?”
没有错,这扇子的卖家正是鲁山君,他在那扇子上施了一点隐蔽的小法术,能叫他窥视到所持者的影像。他这般做也不知是何居心,一边放着小月娘嚎啕大哭的景象,一边开口讥讽着身旁的宫装女子。
下一秒,他便被一棍砸出了包厢。
整座偌大的拍卖场为之一静,被砸出包厢的鲁山君在半空定住身形,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抹了抹唇边血迹。只见三楼被他撞烂了栏杆的那包厢薄纱翻卷,一道看似柔弱的倩影出现在众人眼中。
宫装女子将手中赤金长棍往地上重重一顿,她横着一双凤目,面如冰霜。
“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姓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