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龙宫岛,大海市(三)

龙宫岛上大海市,内西海每十年一度的盛事,而其中的重头戏,则是最后三天的大拍卖会,吸引了众多人修与妖怪特地赶来参加。不得不提,之所以能有这般人修与妖怪和谐共处的情景,还要多亏了这龙宫岛主人的特殊身份。

龙宫岛的主人,是一条老龙。

此龙并非天生,乃是海蛟历经七七四十九劫,后天所化,故而也被称为海龙王。按照他的修为,本该列座妖族大圣之位,然而这老龙或许是被天劫劈怕了,竟受了天庭招安,当了个徒有其名的西海龙王,龟缩在这龙宫岛上,安安心心过起了自个的小日子。

他是妖怪,却身负神位,无心称霸,对人修与妖怪一视同仁,因此才有了这十年一度的大海市。

鲤鱼君对这老龙没什么想评价的,如果非要他说点什么,那他只有两个字——奇葩。

大拍卖会是从第二十八天开始,白孤子不想在这之前再出什么麻烦,因此委婉地与鲤鱼君提过,大意是不希望他再去岛上闲晃,有什么想买的东西,白孤子可以帮他采购。鲤鱼君已经放弃了阻止这祖孙俩去参加大拍卖会的计划,不是他太容易放弃,是他看出了天数如此。

傻逼才跟天数对着干。

他请白孤子代为购买‘一些’符箓,为此拿出了身上所剩的全部灵石。白孤子看着那一百多枚上品灵石,和旁边那张卷起来有手腕粗细的清单,一时哑然无语。

鲤鱼君当然不是在没事戏弄他玩,谁叫某妖在自己妖丹上挖了个洞,现在与残废无异,也幸好这是大海市,那么多家店铺搜罗下来,这些符箓总是买得到的。

堆成小山的符箓购买回来,好奇的小月娘也被鲤鱼君毫不留情地关在门外,要赶在大拍卖会开始前做好准备,这工作量对鲤鱼君来说也相当的不轻松,毕竟他现在的灵念实在太弱,光是查看过每一张符箓的品质,将之按照类别和品质重新整理好,就用去了大半日的时间。

上百万张符箓在不大的房间中有条不紊地翻飞,环绕在椅子上的鲤鱼君周围。

鲤鱼君出身微末,除了擅于控水,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天赋。他无师无门,亦无家世背景,一路修炼走来全靠自己摸索,更多时间还是参照着人修的法门,因此在争斗上的手段也与人修极为相似。说到争斗之法,天底下的人修大体可分为两类:一是仰仗法宝或外物,修炼武道的战修;一是钻研灵诀阵法,精修法术的法修。

在法修中,主修阵法对敌的阵修,是相当稀少的一个群体。毕竟阵法不像其它法术,攒足灵力丢出去就行了,大多数法阵都需要持续消耗灵力维持,来令它保持效力,这对修为的要求不是一般的高,而有着足够修为的法修,完全可以使用更高深的法术,比如大火球什么的,何必耗心耗力耗脑子来玩什么法阵?

而另一方面,在战修中也有个极少数群体,符修。正常来说无论战修法修,争斗中用点符箓都是极常见的。但主要以符箓来对敌,这就真的少见了,问题只有一个——符箓是一次性消耗品,用完了怎么办?

阵修苦恼着该如何减少维持法阵的灵力,符修却是心疼着该怎样节省符箓的消耗,当苦恼的阵修遇见了心烦的符修,就诞生出一个另类而全新的战斗职业,阵符师。

鲤鱼君当然不是阵符师——他是卖阵符的。三千年后风靡整个人间修道界的宝莲阁阵符,就是他名下的产业。要说风靡到什么程度?那时候宝莲阁阵符来一组这句话,就好似凡人口中的煎饼果子来一套,成为了修士们乃至妖怪们的日常用语之一。

至于鲤鱼君赚了多少?嗯,那时候,钱对他来说,已经只是个数字了。

倘若是自己炼制符箓,眼下时间和灵力都不充分,鲤鱼君选择制作阵符,也是被逼无奈。他需要一样足够有力的杀手锏,因为他要面对的,很可能是那条老龙……无论品性如何奇葩,那条老龙的修为是不做假的,妥妥的妖族大圣级别,就是五千年后的鲤鱼君真身穿越回来,要对付它也得费一番手脚。

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足足两天,第二十八天正午,一脸疲倦的鲤鱼君终于操着如意椅出来,在小月娘担心的目光中,向白孤子讨了两枚临时用来补充灵力的大补丹。白孤子本不想给,这大补丹一般人吃了最多事后虚弱几天,但鲤鱼君吃了,恐怕就有妖丹碎裂之虞。可鲤鱼君态度坚决,他犹豫再三,还是给了两枚药性最温和的。

到下午,一行三人出发前往大拍卖会的会场,也就是岛上一眼望去最高的那座山,山顶上有一间拍卖场。

路上小月娘很是兴奋地叽叽喳喳向鲤鱼君讲述以前的见闻,等到了地方,她却乖乖闭上嘴,一个字也不再吭,显然是知道在此处话多会惹祸上身的真理。鲤鱼君见她乖觉,心中无声叹了口气,有时候事情自己要上门,是不会管你做没做错的。

白孤子递上名帖,拍卖场的迎宾目光在三人面上不着痕迹的一扫,随即笑着点头请他们入内。这拍卖会的座位都是按人头提前定好的,但白孤子的名帖上写得很明白,他定的是个包厢,那他愿意带几个人进去,自然都可以。

包厢在二楼,沿着墙壁围了一圈,更往上还有一层包厢,是给最尊贵的客人准备的。从包厢往下望去,密密麻麻人头攒动,这拍卖场内的空间显然施了须弥纳芥子之术,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这下面至少也有上万人。

鲤鱼君操着如意椅来到栏杆后,垂眼打量着下面的人群,眼角的余光却在周围这一圈包厢中移动。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小半个时辰,包厢中有不少是空的,鲤鱼君一圈看下来,还没发现有什么能勾起他回忆的人在。

毕竟是提前了十年,也许那件事情并不会发生,是他杞人忧天了。但无论如何,他都得做好最糟的打算。

此时突然有一种异样的被注视感传来,鲤鱼君蓦然抬起头,却见三楼正对面的一间包厢里,阻隔视线的薄纱被匆匆放下,隐隐只能看见一道影子从薄纱后转身离开。

……那个包厢。

“出海哥哥,你在看什么呢?”

小月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将鲤鱼君的思绪打断。她有些好奇地走到鲤鱼君的椅子旁,同样向下张望,鲤鱼君正要随便找点话来搪塞她,却听白孤子在后面沉声道:“月娘,回来,坐下别乱跑。”

小月娘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还是乖乖回去坐着了。鲤鱼君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当初他还没有在意,如今看来,白孤子是知道他带小月娘来此的危险性,也很清楚她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可惜这位心善的老人终究是没意料到,人心究竟能险恶到什么程度。

鲤鱼君突然有些感谢老天做出这样的变数,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未必还能留到十年后。倘若一切照常发生,十年后万一他已经不在,留下的是惘然无知的李出海,这一出悲剧,又能有谁来阻止?

感谢老天提醒了他这一点,没叫他错过这次机会。

被注视的感觉又一次传来,这一回鲤鱼君没有抬头,装作毫无所觉的模样——一个母亲每隔十年才能这样偷偷看看自己的女儿,足够可怜了,他又何必不识趣去打扰。

三楼的包厢中,身着绛紫色宫装的女子用指尖轻轻拨开面前的薄纱,偷偷注视着正对面二楼那个包厢中,一身翠粉色纱裙的小月娘,眼中渐渐蕴上了一层水光。她低下头,将眼中泪水用指尖拭去,吸了吸鼻子,又强作镇定地抬起头来。

“小翠。”

“奴婢在。”

“你去查一查,二楼山字号包厢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宫装女子淡淡吩咐道,一双美目从女儿身上移开,在鲤鱼君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似乎想起什么,放下薄纱,问:“父亲来了吗?”

“岛主正在宫中接待碧水仙君,尚未来此。”这一次是另一个声音,从包厢角落中响起。

宫装女子点了点头,吩咐道:“你继续去看着,有消息立刻告知我。”

角落中的人影低声应是,随即却又主动开口道:“小姐,鲁山君来了,正在上楼,应是朝这边来的。”

宫装女子露出显而易见的嫌恶之色,皱了皱眉,道:“你先下去吧。”

话音刚落,包厢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一道粗犷的身影闯了进来,大声道:“霓裳,你明明在岛上,怎地也不来迎接我?还要我主动上门来找你?好歹我也是你未来的夫君,你父亲都应允了,为何还要对我一副爱搭不理的态度?”

宫装女子眉头越蹙越深,听得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勃然大怒道:“鲁山,你究竟要我说多少次,我不嫁!我死也不会嫁你!你别再纠缠我了!”

闯进来的大汉神情一滞,随即那张粗犷的面孔上,赫然现出一抹嘲弄的狞笑。

“不嫁?呵,这可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