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场一片哗然。
龙宫岛在拍卖场设了森严守卫,一旦有任何人故意闹事捣乱,都会被在第一时间制止……但问题,这捣乱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龙宫岛的大小姐,海龙王唯一的掌上明珠,龙霓裳。
有一点必须澄清,海龙王由蛟化龙活了这么多年,当然不会只有龙霓裳一个女儿,但那些仍是海蛟又或者连海蛟都不是的后代,他全是不承认的。妖怪繁衍本就比人族艰难得多,而血脉越是霸道强大,生育下一代便越是艰难,海龙王后宫佳丽三千,努力了数千年,也只得龙霓裳这唯一一个女儿继承了他的龙族血脉。
白孤子从龙霓裳现身的瞬间就惊诧地瞪圆了眼,坐在他身旁的小月娘却是忘了哭,探着脖子傻兮兮看着,喃喃道:“好漂亮……”
鲤鱼君对这话是认同的——论长相妖怪里几乎没有丑的,但哪怕同一张脸,放在不同人身上,给人的感觉也完全不同,正所谓外面不过一张皮,全靠里面精气神。龙霓裳的美,是刚强与妩媚的完美结合,既有着身为龙女的强大,又有着成熟女子的柔媚,这般独特的气质,也只有在她身上才糅合得丝毫不见违和。
龙霓裳手持赤金棍,身上翻涌的气息不难辨认,场中人们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而被她一棍砸出包厢的鲁山君面色不太好看,身上也猛然爆发出强悍的气势,怒道:“龙霓裳!你不要太过分!真当我不敢对你动手不成!?”
鲤鱼君语气颇为平淡,对白孤子低声道:“他是鲁山君,南乾洲万屏山主人,本体是一条山虬,据说是古妖应龙的后代。听闻海龙王有心招他为婿,将龙霓裳嫁给他,只是不知这是闹的哪一出。”
白孤子闻言,无声蹙起了眉。他没问鲤鱼君如何知道这些,但对方说得有理有据,显然不是信口开河。场中龙霓裳与鲁山君剑拔弩张,眼见就要当众动上手,却听三楼拍卖台正上方的包厢中响起一声怒斥,那声音在所有人耳边炸响,震得人心神一跳。
“胡闹!”
骂出这一声的自然是海龙王,那包厢中伸出一只宽大的袍袖,瞬间便将龙霓裳与鲁山君收了进去,快得叫人来不及看清。几乎是话音落下时,一切又恢复成好似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拍卖师反应得极快,迅速开声介绍起正在拍卖的拍品,将众人的注意力又吸引回台上。
发生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倒是叫小月娘淡忘了不少刚刚看到父亲遗物时的悲伤,她抹了抹眼睛,将手中的灵犀扇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随即有些消沉地冲白孤子请求道:“爷爷,我有点累了,我能先回去休息吗?”
“正巧我也不想看了。”鲤鱼君道,“恩公,不如我先陪月娘一起回去吧。”
白孤子其实根本不想看什么拍卖会,但他心里记挂着刚才的事情,想留下来确认龙霓裳的情况,闻言点了点头,道:“好,你们自己路上当心些。”
鲤鱼君应了话,与小月娘离开拍卖场,刚出了拍卖场的大门,他就微微皱起眉,不易察觉地向周围扫视了一圈。小月娘心绪烦乱,一路上只默默低着头走路,到了船上也不与鲤鱼君说话,径自便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晚些时候,白孤子回来,神色同样有些消沉,鲤鱼君找他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船上的凉亭中坐着,对月独酌。
“你来了。”
“嗯。”
鲤鱼君操着如意椅停在石桌旁,取了一只酒杯,给自己斟满,沉默地陪老人喝酒。白孤子沉默许久,缓缓开口道:“我曾经有个儿子,若是活到如今,年岁当与你相仿。”
鲤鱼君沉默听着,白孤子需要的并不是一个相谈的对象,而是一个听客。
“这些事情,在我心中埋了许久……你或许也看出来了,月娘她并非人族,而是人与妖的混血……她父亲是人,母亲却是妖。”
“像她这样的异类既无法在人族当中生存,也不被妖族接纳,所以我只能带着她漂泊在这西海之上,远离世俗,不叫她被那些异样的眼光,和流言蜚语所伤。”
白孤子说得已经相当含蓄,实际上人与妖的结合在世间历来被视为禁忌,不单单是观念歧视又或者道德伦理的问题,人族或许会看重这些,但妖怪可没这么多顾忌……真正的问题在于,人与妖的混血,大多是既不能修炼,又远比正常人长寿的废物兼怪物。废物是对妖来说,怪物,则是对人而言。
“我本来是极力反对,甚至屡次出手阻挠她父亲与母亲在一起,毕竟人妖殊途,更何况我那时一味将灵书修为停滞归罪于他沉溺情爱,对月娘的母亲非常不满……现在想来,十分后悔,若我当初不是那么反对,也许他们还能多过上一段快活日子……修道长生,本就不能强求,可笑我那时身陷局中,竟没能看透。”
老人的自责与悔恨从话音里浓浓地传达了出来,这件事他从未对人言,哪怕是至交好友,也不能付诸于口。而今对着鲤鱼君这个不明底细的妖怪,居然说了出来,他也不知为什么……半是机缘巧合,半是因为那股同样不知来由的亲近与熟悉感。
这番话,鲤鱼君却已是第二次听了。
记忆中李出海在这条船上养了十年的伤,白孤子明明是人修,却从未对他这个妖怪抱有任何偏见。时日渐久,情分愈深,这一人一妖竟生出了宛如父子般的感情。李出海是个没爹没娘的妖怪,头一回在白孤子和小月娘这感受到亲情,在这世上有了两个不是亲人却胜过亲人的存在,对他那颗疲倦的,被这世间艰辛险恶逐渐扭曲的心灵而言,无疑是一场救赎。
鲤鱼君忽然开口道:“小月娘的娘亲,是龙霓裳吧?”
白孤子陡然一惊,面色微变,又听鲤鱼君道:“龙霓裳是海龙王独女,却一直深居简出,声名不显。今日一见,我便想,像她那般女子,又怎可能自甘幽居于岛上,原来却是被海龙王幽禁了。”
他这解释听在白孤子耳中并没多少说服力,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由这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推测出龙霓裳就是小月娘的娘亲……不过鲤鱼君也没想让白孤子相信,他只是为自己之后的话做些铺垫,免得太过惊人,老人接受不了。
“我们妖族当中,有一个说法。”鲤鱼君道,“恩公想必也听过‘岐区食母’的传说,妖怪中有不少都相信,倘若吃了自己的直系血亲,就能够强化自身的血脉和天赋神通。只不过即便对妖而言,这样的做法也太过邪恶,更容易因此而滋生心魔,堕入邪道。”
“但南乾洲有一恶妖,名唤蛛母,生性放荡残忍。她到处与妖交合,一旦有孕,就将对方杀死吃掉,待孩子出生,同样也会变成她腹中餐,后来她突发奇想,觉得与妖交合怀孕太慢,就将主意打到了人族身上。人族天赋孱弱,更易令她怀孕,生下来的混血血脉虽然差了些,但完全可以用数量来弥补……如果只是这样也便罢了,到后来,她又有了一个想法。”
“人妖混血天生无法修炼,对她产生不了威胁,所以她便令混血中的女子代替她与人交合,生下孩子来供她食用。这些混血怀孕的速度与普通人族无异,便如同一群被养殖的家畜……”
“岂有此理!简直丧尽天良!”白孤子惊怒出声,被鲤鱼君所讲述的事情所震惊,而他稍稍冷静下来,就猛然意识到鲤鱼君讲述此事的用意,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面色骤然变得苍白。
“你,你是说,月娘……”
“那蛛母至今仍活得好好的。”鲤鱼君平静道,“只要她心中不因此而产生罪恶感,便不会受心魔所扰,而吃了这么多直系血亲,她的实力在南乾洲也是首屈一指,除了食子之外,她并未做过会令得生灵涂炭的恶事,天庭也没理由惩治于她,那些神仙更没必要多管闲事。”
白孤子面色难看之极,活到他这把岁数,自然知道这世间并没有什么善一定得善报,恶一定有恶果的道理。人修修道,为的是长生成仙,斩妖除魔,更多是为了获取妖丹和材料,用以增强自身,倘若要为了施行正义而赔上身家性命,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鲤鱼君无声叹了口气。
“恩公,你若肯听我一劝,眼下就立刻出海,远远离开这龙宫岛,带着小月娘远走高飞,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到这内西海上来……”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突兀扭头望向船外,只见夜色森森,龙宫岛正中的那座山上隐隐传来一股极强的气息波动,俨然是有大妖与人动上了手。
看来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