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终于落下城头,青石板街道显现出原本的深灰色。西城一带本就偏僻,如今大战过后一片狼藉更显荒凉。唯有地上的血色与青空余霞交相辉映,保留住属于六月季夏的一份热烈。
白露把裙裾裁成两条长布条细心地替惊蛰包扎伤口。离得近了,只觉一阵阵温热的气息扑面。
斩妖二十四亲传弟子从小一起在门中长大,每到三伏时节,男弟子们受不了炎热,训练时常常赤膊上身。
白露又不是没有见过惊蛰赤裸的胸腹,当初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心中莫名有了异样的情绪。
难道这就是师尊常说的纯阳之气?
白露心猿意马不觉浑身发热,俏脸升起两朵红晕。好在霜降正在插科打诨,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不多时伤口处理完了,几人准备离开。
云榆自然不好继续留在城中。不论是刀疤脸背后的人找上门来,还是被杨家人发现她是混入府中窃取情报的探子,都不会有好的下场。
送佛送到西。惊蛰几人商量后决定带上她,等到了雒阳与同门汇合后再遣人将她送回斩妖门。
斩妖门不是孤门小派,而是繁盛的大宗。
宗门坐落在荆州云梦泽某处山脉中。门中除了二十四亲传弟子外另设七司。七司各司其职,其中二司负责门派日常衣食住行。云榆有三位亲传弟子推荐,想必在二司谋个差事不难。
当然这是一切顺利的情况。
斩妖门有门规,凡是入门者,须家世清白,即便是门中打杂的也不例外。
假如事情不顺,云榆无法通过家底审查,惊蛰还有二手准备,颍川许县陈家府邸可以安顿无虞。
至于为何对一个陌生女子如此上心?当然是看在他这个情窦初开的师弟面子上。
要知道斩妖门中女子不少,特别是二司,一半以上都是女子。这些姑娘有的风情万种,有的清丽可人,有的稚嫩青涩,万紫千红各有千秋。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更何况二司的姑娘们厨艺一绝,方方面面一次全满足了。
虽然门中有禁令不得贪恋风花雪月之事,但暗地里“法不加于尊”,亲传弟子身份特殊,凌驾于七司之上,偶尔干些花前月下的风流事,没人敢多说什么。
就惊蛰所知,翩翩风流的立夏师弟,门中与他共赴巫山**的姑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还有大小暑兄弟同样不干净。据说一向规行矩止的大师兄立春与四处某女医师也有一段露水情缘。
霜降同为亲传弟子,平日里向他暗送秋波的美人不在少数,也不见他像今天这般羞涩。
由此可见是动了真心。
再看云榆,现在还拽着霜降的衣袖不肯放,一双美目中尽是依赖之色。既然郎情妾意,又何必放手错过,等待惘然时再去追忆呢?
惊蛰如此想着。
正在这时一声惊叫打断了他的思绪,抬眼一看,倒在粘稠血泊里断成两截的刀疤脸竟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立了起来,黏糊糊的双臂胡乱地摆着。
难道他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白露如临大敌,严阵以待。霜降将云榆挡到身后。云榆神色惊恐,略显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
惊蛰干咳一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呃……别慌,我的错。忘了这茬。”
忘了什么?
众人看向惊蛰一脸疑惑。……
众人看向惊蛰一脸疑惑。
“是伥鬼。”惊蛰解释道。
原来刀疤脸重新“活”过来不是什么死而复生的诡谲法术,而是御伥之力在作祟。
其根本原因是惊蛰还无法熟练掌控法器御伥鬼之刃,导致有时并不想使用御伥之力但还是会无意间触发。
“你去把他解决了,免得留下什么后患。”惊蛰有意让霜降显露两手。
霜降见识过刀疤脸的厉害,心有余悸,郑重其事地问道:“他不会还手吧?”
能在云榆面前秀两手自然是好,但万一眼前这老贼战力不减生前,弄巧成拙搞得自己灰头土脸就不妙了。
“放心,”惊蛰一边将御伥鬼之刃收拾好背在身后,一边推了他一把,“这种低阶伥鬼没有自主意识,我不下达指令不会主动进攻。”
“真不会还手?被动防御也不会?”霜降口中嘀咕着,手下却不含糊,一面让云榆离远些免得又溅一身血,一面长刀出鞘。
寒光闪过,一颗面目不清的头颅高高抛起,旋转着落到了碎石尘土之中,剩下的半个身子颓然倒下,烂兮兮的,仿佛华阴城东市菜场沟渠里的腐烂菜叶。
这回是死透了。
霜降回过身用袖口替云榆擦去额头上已经干涸的血渍。云榆没有躲闪,柔柔地应着。
白露看着轻笑,“人也杀了,气也出了,花前月下的事还是等出了城,找个有花有月的地方再叙不迟。”
霜降明白此地不宜久留,也不与白露斗嘴,干脆抱云榆上马。
云榆惊呼一声,显然没想到霜降会如此利落大胆又霸道地抱着她,心中羞赧,嘴上却一句话不说,俨然一副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模样。
霜降见状忍不住开怀大笑,竟不等惊蛰白露一扬马鞭先行一步。
磕磕擦擦,在闷热的盛夏傍晚跑出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感觉。
白露气道:“都是师兄惯坏了他,要是雨水师姐在,哪容他这般节外生枝?”
惊蛰苦笑着翻鞍上马,一旁白虎妖幼崽在笼子里上蹿下跳,两只肉嘟嘟的爪子扒拉着竹条,看样子是饿坏了。
“没良心的小东西,”惊蛰笑骂道,“等顺利出了城再喂你。”
白虎妖幼崽似乎听懂了惊蛰的话,渐渐安分下来。
几人快马加鞭,总算赶在闭门之前出了城。
此时夕阳已经落下城头却还未沉入地平线,万丈红光自西天普照而来。惊蛰压了压兜帽挡住刺眼的夕照,一脚轻踢马腹。
四人三马在余晖中渐行渐远……
不多时,华阴西城门下的阴影中走出一人。这人一身布衣,平淡无奇,望着惊蛰几人离开的方向沉默不语。
门卒见他傻站在城门口,不由呵斥:“喂!你到底是要进城还是出城?”
布衣男子没有做反复横跳的拉扯,敛衽一礼,轻声道:“进城。”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城里去了。
门卒心想这一介布衣还学那些贵族士人的虚伪礼数,真是好笑,嘴里轻嗤一声:“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