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胎走了没多久,一骑呼啸而来,远远的便在马上大喊:“关城门!传县丞大人令,闭城!不许任何人进出。”
一干门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来人持县丞手令,不敢怠慢,赶忙招呼同僚将西城门关闭。
“尔等务必守好城门,不能让凶徒逃脱。放心,用不了多久府衙的增援就到。”传令的兵卒交代好一切事宜掉头回报府衙。
此时惊蛰几人早就跑出城外十里地了。
天色渐暗,日间的热烈趋于平缓,城内温度逐渐降了下来,风中夹杂着一丝久违的清凉。趁着迟钝的蚊虫还未尽出,正是一日摇扇乘凉之际。
从孟夏至季夏,天天如此,然而今晚这一个时辰的惬意时光注定要被打破了。华阴主城已经进入全城戒备状态,一队队披甲带刀的官兵穿梭在大街小巷。
死了几个来路不明的恶霸倒不至于如此,关键是那一队巡城军官兵。十几人悄无声息地死在小巷中,谁都不敢相信这样的恶性案件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不是羌胡作乱的西凉,也不是匈奴蠢动幽并。而是光和年代治安最佳县之一的弘农华阴!
县令县丞两把手同时震怒,老子的功绩!
“缉拿凶犯!配合搜查!”全副武装的官兵很强硬。
华阴城的小平民们全被赶回了闷热的家中,一时怨声载道。
此时那门卒口中的怪胎正沿着西城主干道一路往东,途中被官兵拦下盘问数次,不厌其烦。
他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石头,面无表情,就这样不疾不徐地走着,穿过西市,路经府衙大街,继续走,进入东城地界,继续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头巷尾的官兵却愈发多了,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手中火把一起一伏,远远看去像是丝绸罗绮上的金线。
怪胎脚步微微一顿,淡淡看了一眼消失在街头的金线,随后转进一处巷子,驻足在一间小院的偏门,抬手叩门。
“笃笃笃。”
“咯吱。”
不多时一名仆从模样的男子拨开一道门缝,谨慎地往外瞅了一眼,见到怪胎后神色一松,推开偏门恭敬地将他引进门内。
宅子不大,一间正房,东西各一间厢房,三间房前是木结构的长廊相互连接。长廊前是全部庭院,庭院前侧花圃中种了一排紫薇,花团锦簇。
紫薇花树前站着一名男子,四十来岁,身穿黑白长衫,气质儒雅,正在用手指轻轻择去花团中凋敝的几朵紫薇。
木质长廊边上坐着一位妙龄女子,身穿红色长袍,怀中抱着剑,饶有兴趣地看着中年男子择花,悬空的纤细小腿轻轻摆动着。
如果惊蛰在一定能认出红衣女子,她不是别人,正是一个月多未见的李慕仙。
李慕仙换回了女装,又盘了发髻戴上了精美头饰,褪去了行走江湖的几分凌厉,让原本英气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媚色。
而那个儒雅的中年人是她的义父,人如其名,暗卫木部统领李儒。
此时怪胎走到李慕仙身边停下,敛衽一礼,没有说话,默默候在一旁。
“李石回来了。”李慕仙提醒义父。
“知道了。”李儒浅浅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花,直到那一团花簇中所有凋敝的花朵都被抖落干净这才转身款步走来。
“统领大人。”李石抖抖袖口露出一双黝黑的双手,恭敬行礼,“他出城了。”
“为什么不跟下去?”……
“为什么不跟下去?”
“出了点状况,属下不好决断,所以回来请示统领大人。斩妖门的人杀了几个恶霸,那几个恶霸为雒阳张府效力……”
原来班化有意邀请惊蛰加入暗卫,这些天借木部统领李儒的情报网调查惊蛰,结果查到了斩妖门头上。班化暗叹早该想到如此人物怎么可能只是一介商贾?邀请入伙之事只能暂且作罢。
而李儒对于这个传承了近四百年的神秘大宗颇感兴趣,于是暗中派遣家将李石盯梢。
李石将他所见所闻悉数告知。
李儒沉吟片刻说道:“卖雒阳方面一个人情,你跟着去,相机行事。”
刀疤脸一行死得干净,惊蛰几人跑得利落,一桩无头悬案,现在李儒却要出卖惊蛰以换取雒阳大人物的人情。
李石并无二话,应了一声,低头退下。
李慕仙双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修长的手指轻轻搓着剑柄说道:“义父,依我之见斩妖门与暗卫并无龃龉,我们没必要去得罪他们。”
李儒并未接李慕仙的话,而是偏头微微一笑:“仙儿,听蝉鸣。这蝉只饮清露长鸣流响却能传出几个街道,这是为何?”
李慕仙抬眼越过院墙看着对街几棵高耸的白桦树,蝉鸣正是从那几棵树上传来。李慕仙不明白李儒所谓何意,但她知道李儒说话向来有一分文士的婉转曲折,因而也不发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果然不一会儿他开始自问自答起来。
“因为它站得足够高。如今京都宦官与外戚两家独大,我们总要选一边,借助他们的力量让暗卫站得足够高,不再隐藏在暗中,一鸣惊人,使整个天下都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可是按照原计划一旦事成,暗卫便能光明正大地清君侧解党锢,根本不需要——”
“原计划?”李儒双眸流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打断李慕仙的话,“暗水、暗土两个老家伙还在指望朝中的士族,那些旧同僚能够出出力。呵,杨赐、刘宽、马日磾还是蔡邕?恐怕一旦将暗卫大计透露给他们,这些大忠臣们便会第一时间禀明朝廷将我们多年的布置摧折于未起,扑灭于萌发。且不谈他们……”
李儒继续说道:“让梨的老匹夫一接手火部便跑去鲁国单干,还有最见不得人的皇室宗亲,领着金部窝在荆襄地,骑在砖墙头,一旦风向不对第一时间就能与暗卫撇清关系。没有一个靠得住的。要想顺利达到原本的目标,我们木部只能另觅良策。”
李慕仙对暗卫五部众之间的裂隙早有耳闻,但没想到竟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李儒叹了一口气。
“暗卫五部分崩离析,各自为政,甚至互相掣肘。或许我当初就不该说服岳丈大人入股暗卫。一恍经营十载,若是弃之,一方面不舍,另一方面也无法交差。如今暗卫大计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但这一箭射向何方,或许要调整一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