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泰收兵回营,卸了甲,换上便服。那去劫营的余长生早已在帐中等候,见他归来,喜而拜道:“果如将军所言,野狼岭大寨疏于防范,里面只剩得些病残老弱,我们不费大力便将那营寨并粮草辎重一应烧尽了。”
“俘虏抓得了吗?”
“抓得两百余人,都关在营里。”
“好!太好了!”桓泰拊掌大笑,“如此,氐人当不日而退,再不敢犯境!”
“将军真神人也!竟以老弱之众人破此氐匪,实为我河池的救星啊!“
桓泰闻言,哈哈笑道:“实不相瞒,此骄兵之计非我之功,乃我子崇兄之策也!我不过表演得像了些,没想到那个叫什么姜安珠的,还真觉得自己打得过我,夜郎之见,实在可笑。”他挽着余长生道,“今日得胜,余兄亦是功不可没!当与余兄痛饮一番!待明日子崇兄归来,我等一同向王太守表书请功!”
“桓将军立此大功,仅是喝酒怎得够数?”余长生拽过他的袖子,“且随我来。”他将桓泰引到一个偏僻的小帐中,一把掀开帘子。只见帐中红烛明灭,罗帐低垂,正中则摆着张行军木榻,上头铺整了织锦的被褥,旁边立着个暖炉,里头烧的都是无烟的银炭。榻前摆着张四方桌子,桌下是六张羊羔皮缝在一块儿的白毯,桌旁又各有四张软缎垫子,其中三张垫子上都坐着一名氐女。左右两旁的氐女皆是白衫半褪,香肤裸露,泪眼低垂,一副可怜之状;唯有正中的那人却着黑衣,背对正门。桓泰看不见她正脸,只见她那头发如泼墨般披散下来,泻流于地。五六瓮醇酒堆垒在帐中一角,一把琵琶倚靠在酒旁,显得与此间格格不入。
“这……这是什么意思?”
“将军还未娶妻吧?”余长生嘿嘿笑了两声,“这些都是我从氐贼大寨劫营所获,这三个是顶漂亮的,旁边两个是那个姜耳的小妾,中间这个是……”
“姜成虎的妹子?”
“嘿,奇了,你怎么知道的?”余长生道,“就是他那个妹子,长得那是一个好看……”
“行了,行了,”桓泰摆摆手,“将小妾都带走。”余长生得令,领走小妾。他正要踱步进去,心中却传来阵没来由的紧张,便又照着帐外的水坑,正了衣冠,理了袖口,这才踱步而入,在姜云雁对面坐下,可那姜云雁却仿佛不知他进来一般,只兀自坐着。桓泰又装模做样地咳嗽两声,可姜云雁仍是不理,他终于道:“转过身来。”
姜云雁发出一声轻叹,她撑着垫子,转过身来,却依然垂着头。从那瀑布般的长发的间隙中,桓泰终于一窥她的容貌:燕眉杏眼,尖鼻樱唇,五官虽是汉人的面相,可骨形却同氐人一般深阔。母亲的汉血与父亲的氐血在她身上得以完美交融,使她既有水乡南人的妩媚,却又不失西北汉子的英气。桓泰于东都时也见过不少美人,或是闺阁女子,或是红楼名妓,可从未有人长得如此英柔正恰。
桓泰见她睫眉蒲扇,眼中含泪,正从发帘之间偷望着自己,神态楚楚,尤为动人。他不觉心驰神往,呆呆地望着她,竟连魂都丢了。终于,姜云雁先开口道:“将军可是来饮酒的?”
“啊,什么?啊,对……酒,对!”桓泰从旁边搬来一瓮酒来,手忙脚乱地为自己倒上。他搓了搓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问道:“你会喝酒吗?”
“我不会喝酒,却愿为将军祝酒。”姜云雁替重新斟上,又从一旁抱来琵琶,“不知将军欲听何种曲调?”
桓泰心中好奇,问道:“你会弹琴?”
“我娘善琴,故而胡乱懂些。”姜云雁问,“怎么?氐人便不能弹琴么?”
“能,能,当然能,我只是有点吃惊。”桓泰喝了口酒,道,“我见过击鼓的氐人,见过吹号的氐人,独独没见过弹琴的氐人。”……
“能,能,当然能,我只是有点吃惊。”桓泰喝了口酒,道,“我见过击鼓的氐人,见过吹号的氐人,独独没见过弹琴的氐人。”
“其实我哥还会吹笛子,吹得很好听很好听,以前放牛的时候他经常给我吹。”姜云雁道,“有天他的笛子被人弄断了,他没笛子吹,就吹树叶给我听。”
“树叶也能吹?”
“当然能啦,不过得选那种硬一点、韧一点的,不然一吹就裂了。”姜云雁抹了抹眼泪,冲他笑笑,“不过我不会吹树叶,只能弹琴给将军听了。不知将军爱听什么样的?”
“以前我在东都时啊,最好读史,却又不愿读书,常和江源兄便去听些弹词说话的艺人,说话艺人中以讲史的最盛,因此我尤其爱听那讲话本的谈古论今,从那牧野大战说到穆王西行,又从庄公克段讲到六国归一,每每听之,不觉忘却时间。”桓泰又干了杯酒,笑道:“千般英雄之中,我最敬宣昭王,此人起于偏室,选贤任能,一统中原,欲平江表,却又功败垂成,实令人叹惋。请试吟之。”
姜云雁清了清嗓子,调正琵琶,漫拨轻弦,唱道:
“可叹秦天王,东海始勋功。
挥剑锤良骏,建极出云龙。
华山识景略,临渭有婆楼。
风化行王道,征途在冀幽。
北抵渤海境,南拒九州伯。
西凉向旌节,东都拜冕旒。
秦故咸挂印,燕旧皆列侯。
汝南五公反,啮梨恩义留。
大道如青天,君恩一何重。
老臣为挥泪,遗策不言征。
得意寿阳城,万骑呼从容。
羽林出辕门,连结千百里。
剑戟将蔽日,投鞭谓断流。
立马三峰上,雄横距淮丘。
风怒征鼓鸣,滚雷落蹄声。
势来天同力,势去如山崩。
大业从此远,三军不再还。
楼台歌舞地,萧萧满城空。”
桓泰闻言,不觉心神悲怆,催动情肠,乃把箸击盘,放声唱和:
“今日残缺殿,年少旧高楼。
登楼临远望,不见九州同。
但见烽烟起,野露白骨丛。
天下未及定,夕阳忽西流。
年华不再与,霸王难自由。
英雄垂暮老,美人辞镜愁。
故垒今犹在,渭水几回秋。”
一曲歌完,桓泰不觉把酒饮下三瓮,伏于几案,半醉半醒道:“唉,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啊!淮水一战后,秦将皆亡,宣昭不久后亦崩,其遂地分,天下终不为秦所有矣。一朝落败,则国破身死,千秋基业皆为他人所有,帝王之哀,莫过于此。”姜云雁见他这副模样,咯咯笑了两声。桓泰撑起头来,问道:“你、你笑个什么?”
姜云雁捂着嘴道:“我是想,将军出于文士之家,却兴此帝王之叹,实在有趣。”
桓泰道:“岂不闻,昔日秦王游会稽,霸王观之,曰:‘彼可取而代之!’”
“而太祖观秦王,亦生此叹:‘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姜云雁道,“我想,这般志向应是天下英雄所共有的吧。”
“你也懂得这些……这些……”
姜云雁点点头:“我爹以前讲过。”……
姜云雁点点头:“我爹以前讲过。”
“你爹?你爹不是氐人么?”桓泰话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又忙道,“也对,氐人既有你这样精通音律的,自然也有懂得诗书文字的。”
姜云雁笑了笑:“我爹虽是个氐人,却识得很多汉字,文章写得比那些扬州的士子都好——他还会画画!他的画卖的比钟其钟大夫的画都贵。”她随意地拨弄着琴弦,低低地说,“以前住在富春的时候,我到了晚上不想睡觉,非要闹着出去玩儿,我哥也跟着起哄,娘性子好,管不得我们,于是爹就想了个法子。他把我们喊上床,吹了灯,一边拍着我,一边给我们讲这些故事……不过他讲的好多故事我哥白天已经在书上读到过了,因此我哥总是听着不耐烦,叫他换一个换一个。”
“你哥……“桓泰三坛酒下肚,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他回想起那个双目如电的人,结巴道,”你哥是那个、那个……姜成虎——他功夫很好啊!“
姜云雁点点头:“我哥的功夫是爹手把手教的。“
“唉,文武全才啊。“桓泰叹了一声,“我爹能写文章,却不会什么功夫,而且十分严厉。以前我不是喜欢和江源兄去词楼么?爹却最恶我去那些地方,我心里也清楚,每次回家都有意躲着他,但不知怎么的总能被他捉到,于是就把我绑在院中枣树上,拿那柳条狠抽一顿,有的时候三四天都下不来床。我本来还以为是江源兄把我给卖了,结果你猜是怎么着?原是我爹偷偷翻我鞋底子,见到了瓜子皮!”他摇摇头,饮下一杯酒,“我十五岁那年,爹为保太子被人害死了,我现在就是想他骂我、打我,却也听不着了。”他摇晃着杯子,又道,”我也有个哥哥,他、他和爹一样,不会武功,文章过人,舌头更是一顶一的厉害。人言长兄如父,谁想爹去世后,他比爹还要唠叨千百倍!每次我犯了什么事儿,他也不打我,只让我站在枣树下,引经据典地把我训斥一番。我下头有两个弟弟妹妹,他骂我的时候那两人在旁边看着,也不避一避!我弟倒还好,还会劝我哥,我那妹子居然还在一旁指指点点,捂嘴偷乐,火上浇油,生怕我哥训得不够狠!“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来我在东都杀了人,罪当论死,也是我这个哥哥到处求人。他是读书人,读书人从来只跪天地君亲师,他竟能为了我给那高榆磕头!我的妹子也因为我被迫委身他人,嫁作小妾,估摸着再过两个月便是过门的时候了……“
他见到姜云雁拿着帕子要来为自己擦脸,一摸双颊,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长叹道:“我自离东都后常说些什么英雄大志,实是恨自己无能,害了兄弟又陷了妹子……唉,我常说什么济世救民,可竟连亲近之人都不能相救,实是窝囊至极啊!”言罢,又落下泪来。
姜云雁轻轻叹了口气,替他拭去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过二十岁年纪,日后若是建得功业,也能令你弟妹过上好日子。”
桓泰握住他的手:“姑娘果真善解人意……”他话音未落,忽然感觉一阵倦意汹涌而来,不觉头脑昏沉,眼皮打颤。他皱着眉,扶着额头晃了晃,终于哐当一声倒在桌上。
姜云雁推了推他的肩膀,喊道:“将军?桓将军?”见他没得反应,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将里头的白粉倒在地上。她拽住桓泰的胳膊,想将他拖上榻去,不料桓泰身躯颇重,她使劲力气也拉扯不动,只得将他扔在地上,从床上搬下被子与他盖好,道:“我是拉不动你,你可在这儿躺着吧。”又从他身上摸出令牌,摘下承梁剑,挂在自己身上。她出了帐门,桓泰亲兵在门口巡哨,她便对他们说:“将军已醉了,令我去主帐取他衣物。”那两亲兵拉开帐门一看,见桓泰躺在地上,鼾声大作,因此心中并不生疑,便放她出去。……
姜云雁推了推他的肩膀,喊道:“将军?桓将军?”见他没得反应,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将里头的白粉倒在地上。她拽住桓泰的胳膊,想将他拖上榻去,不料桓泰身躯颇重,她使劲力气也拉扯不动,只得将他扔在地上,从床上搬下被子与他盖好,道:“我是拉不动你,你可在这儿躺着吧。”又从他身上摸出令牌,摘下承梁剑,挂在自己身上。她出了帐门,桓泰亲兵在门口巡哨,她便对他们说:“将军已醉了,令我去主帐取他衣物。”那两亲兵拉开帐门一看,见桓泰躺在地上,鼾声大作,因此心中并不生疑,便放她出去。
桓泰不知睡了多久,忽觉耳边杀声大作,又有人推搡自己,大喊:“将军!将军!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他头脑昏沉,只拂开那人,道:“氐人都退了,有什么不好的,莫吵,待我再睡会儿……”
余长生看的着急,直从帐外掬起一捧雪,塞在桓泰衣领里。时值冬日,那雪化作水,水冰凉刺骨,桓泰打了个机灵,一骨碌爬起,甩甩脑袋,见余长生等披甲持剑,惊道:“怎么了?”
“大事不妙啊将军!”余长生急道,“那氐贼不知何时杀了回来,竟夜劫营寨,放火烧粮!现在营中一片大乱啊!”
桓泰大惊,急忙摸向腰间承梁剑,却发现腰间空无一物,不禁心中悚然:“我剑呢?我剑哪儿去了?”
亲兵报道:“适才那氐女抱剑而出,说是去给您取衣服,我见她有令牌,还以为是您的意思……”
桓泰一拍大腿:“遭了!中她美人计了!”急从亲兵手中夺过刀来,出账一看。只见帐外不知何时飞起大雪,一片昏黑之中,寒风凛冽,乱雪如毛,营寨中火光四起,硝烟裹挟着焚尽的黑灰在空中盘旋乱舞。桓泰只听刀兵之声不绝于耳,人喊马嘶之中更不知来了多少氐兵。一氐族骑兵远驰而来,见到他举刀便砍。桓泰侧身闪过,反将他揪下马来,一刀劈死,随后上了马,一路杀砍,直奔主帐而去。待他到主帐时,只见大帐早已轰倒在烈火之中。
桓泰酒力未消,头脑一热,冲动道:“我误了大事啊!又怎有脸去见河池父老!”说罢举起长刀,就要向脖子上抹去。忽然,只听得辕门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那号角之声沉闷如雷,竟欲撕破长夜,直传进营中的个个角落。一队人马遥遥奔来,当先一人白布袍、镔铁铠,威风凛然,锐气逼人,正是赵英。只听赵英令道:“人马分作三路,一路捉拿反乱的氐囚,一路融雪水救火,一路整顿营务,拂平军心!速去!”手下军士齐应一声,分头去了。
赵英策马上前,夺下桓泰手中长刀扔在地上,责道:“氐帅新败,又失大寨,军心涣散,怎会有心思前来劫营?如今夜间营啸,不过是那几个氐人囚徒夜间作乱罢了,声势虽大,却不堪一击,你又何必自寻短见!”
桓泰拍拍脑袋,叹道:“我只道那氐人杀回,心觉必败,无颜见人,脑子一热一冲动,这才想着以死谢罪。若不是兄前来相救,几乎要被几个俘虏得手了。”他抱拳道,“茂才兄屡屡救我于生死之间,真真是无以为谢!”
赵英挥手道:“你我之间,不提一个谢字。”两人下了马,于偏帐中坐定。不时喊杀之声渐歇,余长生进帐,奉上承梁剑与令牌,道:“作乱囚徒多已剿灭,那窃剑的姜云雁也已压至帐下,听候发落。”
桓泰叹了口气:“带上来。”
亲兵压着姜云雁进帐。只见她着一身河池兵的铁甲,鬓发散乱,身受重缚,犹自镇定。她望着桓泰,双眼明亮如星。
桓泰看着她的眼睛,切切问道:“你入营后,我也不曾强逼于你,虐待于你,你为何反窃我剑符而去?这是为何啊?为何啊?”……
桓泰看着她的眼睛,切切问道:“你入营后,我也不曾强逼于你,虐待于你,你为何反窃我剑符而去?这是为何啊?为何啊?”
姜云雁道:“我是氐人,应为我族人着想。”
桓泰大声道:“什么氐人、族人!难道你母亲不是汉人么?你爹不是被氐人害死的么?为何口口声声只说氐人,却不念汉人呢?”
姜云雁道:“我哥哥在敬天元帅那里,我自然要念着哥哥。“桓泰又要再问,她却转过身去,面向帐外,道,”将军杀了我便是,又何必再问。“桓泰默然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姜云雁只听身后传来利剑出鞘之声,不由闭上眼,落下一行泪来,不想只觉颈后寒风划过,自己身上的绳索竟断为几截。她回过头,惊讶地看着桓泰。
桓泰却不看她,只是背过身去,将剑插回腰间,道:“你一心求死,怎知我不想杀你。”即吩咐亲兵道,”备上干粮,牵匹马来,让她回去吧。“
亲兵犹豫道:“将军,这……”桓泰严声道:“速去!”那亲兵不敢怠慢,只得牵了马来,把缰绳递给姜云雁。姜云雁迟疑地看了桓泰一眼,夺过缰绳,飞身上马,也不道谢,只连加数鞭,一路飞驰,奔出营去。桓泰转过身,只见营外尘烟飞起,她的身影却早隐没在雪夜之中了。
赵英道:“怎么?想到你妹妹了?”
桓泰失魂落魄地看着门外,只低低应了一声。
赵英看着他的样子,不觉扑哧笑出了声。他为自己斟上水酒,摇摇头,叹了口气,细细啄了一口,道:“美丽氐人女,春风二八时。”他咂咂嘴,又道,“可怜关外月,只解照蛾眉啊!”
桓泰这才回过神来,瞪着他道:“你又懂了?”
赵英晃着杯子,只见混酒在杯中旋转,脸上却渐渐褪了笑意:“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我怎不懂?“他叹了口气,将酒一饮而尽。
“瞧你那口气,像个过来人似的。可别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赵英见他不语,忽然来了兴致,凑近了道,“难不成你还成过亲?”赵英眉头微微皱起,摇摇头,又点点头。桓泰道:“你这模棱两可的我也不懂。既有家嫂,何不将她接来凉州同住?”
赵英轻声道:“已死在扬州了。”
桓泰啊了一声,不知怎么说才好,只是道:“我失言,勾起茂才兄伤心事了。”
“陈年旧事了,无妨。”赵英摆手道,“只是你今后行军统兵之际,切不可豪饮,更不得醉酒。你这人啊,有功便傲,傲则自满,自满至极,祸患乃生。今日若不是我及时赶来,你岂不是要为这几个小卒送了性命?军情大事岂是儿戏,以后万不再能贪杯误事!”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你既为一军统帅,更当以士卒为重,须知,此间百人性命都只系在你一身啊!方才即便是氐人真来,你也当整兵迎敌,便是输了那也无妨。岂能未知胜负,就脑门一热,引剑自戕?你眼一闭,腿一蹬,死得倒轻松,那麾下士卒又待如何?“
桓泰被他训得哑口无言,只诺诺连声,道:“我那时是酒后脑热,一时冲动了……承蒙茂才兄教诲,我谨记在心,谨记在心!“
赵英道:“如今氐人虽失其寨,可氐帅仍在,余部尚存,加之雪天山路险阻难行,那氐帅损兵折将却毫无所获,必不肯就此罢休。“
“我也这么想。“桓泰道,”氐人性子最烈,那姜耳的儿子被我斩了,岂能白白退去?只怕要在百姓身上找补。我瞧这残兵向东退去,东边距离此间二十里有个尖嘴崖,可躲避风雪,又离果子林很近,想必姜耳正驻扎在那里,待雪停后再做打算。我一早领兵前去,将他们堵在崖前,还请赵兄依旧驻守果子林前,与我互为照应。“赵英应诺,领兵而去。……
“我也这么想。“桓泰道,”氐人性子最烈,那姜耳的儿子被我斩了,岂能白白退去?只怕要在百姓身上找补。我瞧这残兵向东退去,东边距离此间二十里有个尖嘴崖,可躲避风雪,又离果子林很近,想必姜耳正驻扎在那里,待雪停后再做打算。我一早领兵前去,将他们堵在崖前,还请赵兄依旧驻守果子林前,与我互为照应。“赵英应诺,领兵而去。
却说姜耳收拾残兵逃奔野狼岭,却见大营已陷于一片火海之中。残卒报道:“昨日官贼夜袭营寨,将我众人杀戮殆尽……”姜成虎闻言,急忙扯着他衣领问:“我妹子现在何处?”残卒道:“乱兵之中,不知去向,多半是遭了毒手。”姜成虎闻言,一把挥开他,策马冲入火海,一边大呼:“云雁!云雁!”
贾员外上前劝道:“这火海之中哪里活得了人?人死不可复生,望你节哀知命,好好保着元帅回去啊!”
“知命?知什么命?”姜成虎扯着他领子,怒道,“若不是你等劝元帅领兵去追那桓泰,我妹子又怎会……怎会没得踪迹!你犯了大错,不以死谢罪,还好意思舔个脸来劝我?”说罢,抡刀就向贾员外砍去。贾员外吓得一缩,躲在姜耳身后道:“大胆姜成虎!怎敢在大帅面前无礼!”
姜耳垂泪道:“你丢了妹子,我失了爱子,如今悔之已晚。可如今杀了贾牛儿也换不回人来。何况贾牛儿早年便随大王起事,深得大王信任,便是要杀他也该让大王来杀。”
姜成虎瞪了贾员外一眼,道:“既如此,请速回北地,以治其罪。”
“不可。”姜耳摇头道,“大王托我以兵马,我掠不得粮草,反损兵折将,又怎有脸两手空空回见大王?何况那桓泰杀我爱子,不杀了他难解我心头之恨!如今我麾下尚有兵勇四百,马亦有百匹,岂能就此而去?”
姜成虎道:“我军新败,河池兵士气正盛,更兼桓泰勇莽,赵英狡诈,恐难相敌。”
姜耳闻言,举棋不定,贾员外却怕回去后被人治罪,凑上前道:“元帅千万不可从姜成虎之言啊!我军虽败,可仍有精勇壮士四百余人,若就这么空着手回去,不但大王要问责,怕是丞相也要笑话元帅。元帅您征战多年,素有威名,安珠将军年少威武,谁人不知?今日受挫,一则是那桓泰使奸毒之计,二则……”他瞄了姜成虎一眼,附耳道,“怕是有人内通官贼,引安珠将军上当啊!”
“你莫要胡乱攀咬!”姜耳斥道,“姜成虎或许心有怨恨,却绝不会拿他妹子冒险。”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知道他妹子到底是死了,还是好好活在河池军营里哩!”
正在几人说话之间,忽有军士来报:“五里擒获一落单贼兵,听候元帅发落。”姜耳闻言,拔出腰刀,怒道:“我当把那贼汉亲自斩了,为我儿报仇!”那军士将汉兵压来,只见那人头戴铁盔,着一身铁甲。氐人不善治铁,因此多着皮甲,汉人却多着铁甲。姜耳怒火难当,举刀便砍,就见这人看向姜成虎,喊道:“哥,是我呀!”听声音却是个女的。
姜成虎闻言,身躯一震,直从马背上一骨碌翻下,揭开那人的头盔,惊喜道:“妹子,你还活着呀!”他一把扯去姜云雁身上的绳索,将她拥进怀里,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连连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姜云雁拍了拍他的胳膊,抹泪笑道:“哥,你盔甲硌着我了。”
姜耳只觉他二人笑得刺眼,心中不是滋味。旁边贾员外扯了扯他袖子,添油加醋道:“元帅见着了吧?姜成虎那妹子穿着汉兵的衣服,骑着汉兵的马,甚至还带着汉兵的盘缠,这不是通敌还能是什么?我早看出来了,您前几日让姜成虎和那桓泰对阵,这姜成虎全不出力,以致安珠将军轻敌冒进,丢了性命……”……
姜耳只觉他二人笑得刺眼,心中不是滋味。旁边贾员外扯了扯他袖子,添油加醋道:“元帅见着了吧?姜成虎那妹子穿着汉兵的衣服,骑着汉兵的马,甚至还带着汉兵的盘缠,这不是通敌还能是什么?我早看出来了,您前几日让姜成虎和那桓泰对阵,这姜成虎全不出力,以致安珠将军轻敌冒进,丢了性命……”
姜耳瞥了他一眼,用刀尖指姜云雁道:“你从何而来?怎么穿着汉军的衣甲?”
姜成虎见他拔刀,急将妹妹护在身后,道:“你休要为难她!”
贾员外尖声道:“她夜间归来,大有通敌之嫌。元帅盘问,合情合理!”
姜云雁道:“我是从河池军营来的。大营失陷后,我被虏到桓泰营中,那桓泰好喝酒,我就把他灌醉了,又偷了甲,盗了马,一路狂奔回来。”
姜耳皱眉道:“那桓泰并非全然无谋之辈,怎能轻易被你说灌醉就灌醉?”
贾员外嘿嘿笑了两声,道:“只怕她自有她的好处哩!”
姜成虎闻言,气得毛发倒竖,喝道:“无耻小人!怎敢在此放屁!”说着一刀向贾员外劈去。贾员外武功不济,只往姜耳身后闪躲。姜耳无法,只得拦下姜成虎的刀,不想姜成虎气力极大,自己手中的刀竟被他震脱手去,不禁惊怒道:“畜生!你真要造反不成!还不快收起刀来!”
姜成虎看了眼妹妹,深深吸了口气,抱拳道:“我失礼了。不过我妹子通敌一节纯属子虚,请元帅勿要听信小人谗言。元帅若是不信,来日若遇桓泰,我定将他斩于马下,以证清白!”
“如此就好。”姜耳摆摆手,让他退下,又问贾员外,“依你看,今日奈何?”
贾员外道:“离此不远有一尖嘴崖,既可避风雪,又与果子林离得很近。元帅暂去崖下歇息兵马,待雪停了再做打算。”
姜耳应允,即到尖嘴崖下寨歇息。不想翌日军士来报:“桓泰正于门外叫骂。”姜耳出辕门看时,只见那桓泰红袍烈马,一手擎旗,一手扶剑,一副洋洋得意之姿。他身后士卒高叫道:“贼子不学,兵败身亡;贼父不能,何不同丧?”
姜耳闻言,气得胡须直立,高声道:“取我斧来!取我斧来!看我不亲手将这贼汉人碎尸万端!”
贾员外急忙拦下他道:“元帅息怒!您是大王亲封的奉天元帅,这桓泰不过一区区小卒,他怎配与您交手?昨日那姜成虎不是要阵斩他以示清白么?您何不给他个机会?”姜耳应允,只让姜成虎出阵。
姜成虎时在营中,听闻号令,不禁叹了口气,道:“只怕是场恶战。“
姜云雁替他扣上皮甲,系好绦带,一边道:”我瞧着那桓泰就是个酒蒙子,武功可半点儿比不上哥哥。当年哥哥和那什么凉州第一名将罗洪都能打得不分上下,量那桓泰必不是哥哥的对手。哥哥此去,定要把他揍得屁滚尿流才好!最好把他活捉过来,让他也尝尝我的拳脚!“
姜成虎拿黑布蒙上脸,道:“这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哪儿有什么屁滚尿……“他见姜云雁笑中带忧,又立刻改口道,”好!你就瞧着吧!你哥我必把他打得连滚带爬,叩头求饶!”他提刀上马,奔出两步,却又绕了回来,“只是妹子,如果我此去……”他偏着头想了想,斟酌道,“此去有什么差池,你就速速扮作汉人往城里去,千万不能和他们回北地,明白么?”
“哥你说什么呢……”
“你先答我!”
“记住了。”姜云雁点点头,又有些委屈,道,“好端端说这些做什么……”
姜成虎恋恋地看了他妹子一眼,一甩马缰,飞驰而去。……
姜成虎恋恋地看了他妹子一眼,一甩马缰,飞驰而去。
桓泰见一黑人黑马从营中驰出,急对余长生道:“余兄,借你剑一用。”
余长生将剑递给他,奇道:“你不是有把好剑么?要我的做什么?”
桓泰道:“余兄不知啊,此人远非姜安珠之流可比,我单剑只怕打他不过。”
“氐人之中竟有如此人物?”
“余兄且不可小看氐人啊!当年若不是长公子不把氐人当人,那姜汉也不至于被逼反了。”桓泰拽着他的手,道,“你且听着,我若斗他不过,你即鸣金退兵,速去找茂才会合,切勿与氐贼缠斗。切记切记!”
余长生拍着胸脯道:“桓将军只管放心!”
桓泰点点头,拍马而出,放声问道:“来者可是姜成虎?”
姜成虎立马站定,道:“正是。”
桓泰笑道:“你怎么总是这般惜字如金?又蒙个脸做什么?”
姜成虎只道:“休要废话!”说着举刀杀去。桓泰擎起双剑,将他大刀交叉架住。·姜成虎手腕一扭,将刀忽然翻了个个,刀背朝下,以刀尖向桓泰勾去。桓泰只觉面前血气袭来,那刀尖却似鹰嘴一般,直啄他的脑门,不禁惊道:“金鹏勾喙刀!你父亲是什么人!”姜成虎却不答话,只向他勾杀过去。咫尺之间,他不及闪避,便学着王裕卧鞍的样子往后一仰,双腿一夹马肚,堪堪躲过刀锋。那马果是神骏,知主人危机,长嘶一声,远奔而去。
姜成虎提刀便追,不想桓泰却忽然回过马,双剑齐发,转身向他前胸刺去。这不是寻常的剑法,却是刀法中的“拖刀计”,桓泰以剑使刀,虽出其不意,可那剑只有三尺,其长度仅能触他前胸,因此威力也低了不少。他伸出剑时,却也将身子暴露在姜成虎刀下。姜成虎心道:父亲曾言,凡使双剑者,双手协持最为要紧,一剑出击,另一剑则须回放,若是双剑齐攻,则必失防备,此举善剑者所不为也。若是有善剑者以双剑攻来,要么是对方早已穷途末路,以羊搏虎,拼死求得一线生机;要么则是……
姜成虎大喝一声:“有诈!”话间,忽觉一股杀气向他眉间点来。桓泰一把剑是三尺,另一把剑却是五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禁打一激灵,浑身寒毛倒立,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猛兽般的直觉驱使他将刀横在面前。果然,只听叮的一声,承梁剑砍在刀柄上,再不能前进分毫,而此刻剑锋距离他眉心不及一寸距离。
桓泰显然也惊愣了一瞬,不过只是一瞬。他很快回过神来,左手刀锋一转,将向姜成虎的大腿插去。这不是骑都尉邓温的正经剑法,却是东都泼皮们斗殴时的招式,虽说难登大雅之堂,却实在使用。桓泰清楚,只要将人那里割开一道口子,便足以将其放血而亡。氐人着的是皮甲,既短且薄,大腿内侧缺少防护,正合此招。姜成虎长刀被承梁剑压住,已来不及防守了,可他忽然双手翻转,将长刀轮将起来。那刀是浑铁大刀,足重八十余斤,挥舞起来狂风大卷,有如那金雕惊展长翅、敷张劲翮,直将世间的一切都格将开去。在这危急关头,他竟然将长刀舞成了一个浑圆的盾,既挡开了承梁剑,又逼退了腿部即将受到的攻击。
桓泰的剑只轻轻割开了姜成虎的皮肉便被弹了出去,他抽剑不及,不慎将余长生的配剑在刀柄上挨了一下,竟乒的一声弯折过来。一旁余长生见状,不禁心疼道:“我的剑!”桓泰喊道:”别叫啦!回头赔你把便是!“也没空去看他,只死死地盯住姜成虎。余长生只见两人交马了几十回却仍不见胜负,不觉心急,便从旁取了兵器,高喊道:“桓将军,我来助你!“
桓泰一惊,回头喝道:“别来!“可是已经迟了,姜成虎将他的单手剑震开,抛了他,直奔余长生而去。余长生本乡间小吏出身,先前劫营时只道杀人容易,不想眼睁睁看着这蛮子提刀杀来时,却只吓得浑身冰冷,举措不得。桓泰紧追在姜成虎马后,一面大喊道:“余兄当心!”余长生这才恍然醒悟,慌忙举剑抵抗,桓泰也同时向姜成虎后心刺去。……
桓泰一惊,回头喝道:“别来!“可是已经迟了,姜成虎将他的单手剑震开,抛了他,直奔余长生而去。余长生本乡间小吏出身,先前劫营时只道杀人容易,不想眼睁睁看着这蛮子提刀杀来时,却只吓得浑身冰冷,举措不得。桓泰紧追在姜成虎马后,一面大喊道:“余兄当心!”余长生这才恍然醒悟,慌忙举剑抵抗,桓泰也同时向姜成虎后心刺去。
姜成虎只觉左肩被一道利刃划过,随即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手中刀锋不禁一偏,将余长生右臂斩下大块皮肉。余长生惨叫一声,快马加鞭而逃。姜成虎却无暇再追余长生,只将刀在背后一横,挡住了桓泰的第二次进攻。他转过马头,兜头劈来,怒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信义么?”
“冤枉!”桓泰一边招架,一边道,“你也听着了,我原是没想他来的!”
姜成虎不再答话,只一力向桓泰攻去。他不像那些汉人将士一般打架时放话扰人,只是安静地出刀、收刀。父亲曾告诉他,习武之人最重要的莫过于气息,持刀时平气,提刀时聚气,举刀时候凝气,挥刀时屏息而发,遂有劈山断岳之力,截江分海之劲;而吃了亏亦不得乱气,受了伤不能散气,遇了困不可泄气,如此,虽偶有所失,亦可立于不败之地。他自知左肩伤得极深,不能再与桓泰鏖战,只求速战速决,将这个棘手的汉人速速斩于马下,否则……
他想到自己的妹妹,顿时晃晃脑袋,不敢再想下去。
乱气!正是这一瞬间的分神,令桓泰抓到了机会。他忽然暴喝一声,左手也扶上剑柄。承梁剑上的水波中像是忽然被人投进了一块石头,剑身颤鸣,涟漪波动,一股极霸道的力量自剑身上震荡开来,将八十斤的长刀弹开。桓泰从马上立身站起,直斩向姜成虎的脖颈。姜成虎竖刀去拦,不料他剑锋忽然向下一斜,直插入姜成虎的左肩中。姜成虎咬着牙,右手举刀,劈向桓泰。但桓泰却蹬着马鞍一跃而起,卷挟着姜成虎,同他一道滚下马来。余长生只见一黑一红两个身影在泥尘中翻滚搏杀,终于,那红衣的将黑衣的一剑钉在地上。
桓泰喘了口气,扶着剑柄,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将承梁剑从姜成虎的皮甲上一把拔出。他将剑刃在下摆上胡乱擦了擦,随后收回鞘里。
姜成虎看着他,道:“何不杀我?”
“我倒奇了,为何你和你那妹子一个个都觉得别人要杀你们?”桓泰挠挠脑袋,摇头道,“我本就不想杀你,何况我赢你乃是受余兄所助,所谓并力取胜,胜而不武,怎还有脸杀你?你且回去吧。”说罢,也不待他答话,一瘸一拐地走回军去。眉心雪有灵性,知他下马时崴了脚,便温顺地靠上去,用鼻尖蹭着他的脸颊。桓泰笑着拍了拍马脸,扶着它的脖子,挥手道:“鸣金收兵!”众军士将他迎回阵中,撤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