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

智颜在炉火旁捧着《考工记》细细看着其中内容。

许久之后才放下竹简，呢喃道：“春秋春秋，除了记叙之言的春秋二字之外，何尝不是春耕秋战的时代特色呢？”

整个出公十六年（公元前459年），似乎晋国都没有消停过。

而他，难得有了闲暇。

这卷记述官营手工业各工种规范和制造工艺的书册，最近让他爱不释手。

其中内容，有制车、兵器、礼器、钟磬、练染、建筑、水利等手工业技术，还涉及天文、生物、数学、物理、化学等自然科学知识。

木工、金工、皮革工、染色工、玉工、陶工等6大类、30个工种。

相当于时代的官营工坊的制作大略规范。

不过他也就是看看，了解各种东西的制作流程。

如今智氏工坊主要的制作物品，依旧是以甲胄、兵刃为主，以农具为辅。

简单的流水线分工降低了生产对于技艺的要求。

而为了质量，智颜不仅令匠人在所制的甲片、兵刃上铭刻匠人之名字，还要求不能误差毫厘。

水车早已成为河东河西诸邑郊野的常见之物，汲水、舂米，甚至还可以磨麦粉、粟面。

凭借记忆，还让木匠将曲辕犁折腾了出来，春耕前便可推广耕种。

甚至为了改良智氏河东地区的生产工具，智颜命人又立了个农具工坊，别出兵甲工坊。

这对于智颜来说不过是小事，于时代来说，却是大事。

不过最让国野智氏民众喜爱的，还是智颜第一个单独拿主意的政策。

长短之杆，角筋胶漆之材，桑柘之木，这些军用武器材料，正式明文规定，可抵部分赋税。

山林之间，皆是取木之所；河东诸河，更有善鱼者捕捞鱼类，以取鱼鳔制胶。

长短之杆，长者为戟所用，短者，为戈矛所用。

角筋胶漆之材，桑柘之木，为弓弩的弓胎所用。

其中最难制作的是弓弩的弓胎，其工艺繁杂，动辄二、三年。其次并不是甲胄兵刃，也不是箭头。

而是弓弩箭杆。需要制形，分削、烤、校、漆、羽数步，这是极为重要的远程消耗品。

制作完毕，还要通过挑选其用料，保证其重量、软硬和长度大概一致。

一支箭杆，算上原材料的购买（或者抵扣赋税）、运输，平均大概需要四斤粮食的代价，若是十万支箭，就要四十万斤粮食。

晋制59斤为一石，近六千八百斤。

这还是没有中饱贪污的情况下。

因为弓弩箭矢的特殊性，还只能用木制、竹制作箭杆，不能用以铜铁。

这也正是他翻读《考工记》的原因。

兵器甲胄已备，想要再提升战斗力，除了骑兵便是远程武器了。

强弓硬弩，在战争中所造成的杀伤，是强于近战杀伤的，尤其是在着甲率普遍不超过三成左右的时候。

就连时代的战争之王，战车，对比之下也处于下风。

如何制弓他不懂，但去了制弓的匠坊，见到那些弓胎，心中却是极为佩服。

因为那些弓胎大都是筋角复合反曲弓，弓胎并非单体，而是分成了数个部分，其中的角多是牛角，以加固弓身。

智氏从前几代家主早夭的衰落到智跞时代的重新兴盛，数十年下来，弓兵，弩兵占比在军队之中也只有六分之一。

这还是之前有六军之众，七万多人的情况。

现在十二万人，占比更是到了九分之一。

智瑶领两军之众伐鲜虞，还要从河东调集精锐，除了战车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弓弩。

而代人领袖之一的代仇，与赵无恤野战落败，除了战车之外，没有训练，阵法之外，缺乏弓弩也是原因。

制弓的制作比起战车还要复杂。

战车只需一年半到两年便可以制成，备好材料三四个月就能造一辆。

而弓弩，需要等上两年多。

有限的知识让智颜心中也是惋惜，只能尽力准备这些东西。

倒是在弩的制作上，他给出了一些建议。

无奈之下，他本来想将目光放在骑兵的组建上，结果却发现智氏如今居然缺马，尤其是战马。

正在他心中觉得烦闷的时候，智牤走进来递过书信：“世子，东阳来信。”

“哦？”

接过密封的帛布书信，智颜问道：“代地可有信息？”

“应在东阳之信中。”

智颜点点头，拆开之后查看。

原来这是一封捷报，如今智氏已经扫清鲜虞诸邑，并且智瑶领大军在顾邑大败了鲜虞国君的援军。

又命智雒等将领北上，伐中人、左人等城。

此时的鲜虞，仅剩灵寿、顾邑两个大城和南行唐、丹丘等西北方向的一些城邑。

预计在春初，便可彻底解决鲜虞人的战事。

而在代地，代仇、代萌迫于赵无恤领大军而来的压力，选择集结平舒、当城的粮秣青壮，在代城死守。

智瑶在心中简单说了时局之后，让他再从河东召集两师，前往高粱驻扎，另输粮千石往高粱，为争夺代县的控制权做准备。

如今河东已经飞雪弥漫，却还要在此时兴兵向北，显然是想要趁火打劫。

代仇、代萌所派信使，虽然得到齐楚等国声援，但如今复国反而遥不可及。

赵无恤派人面见周天子，隐隐有威胁之意。

如今智瑶已经命令下大夫长武子带了两师之众，以平定晋国叛乱的名义夺取了涞源城。

一旦解决了鲜虞人，便会同意和公开代人的附庸请求，将主力调集南下鄗县。

智颜知道驻兵高粱的目的是威胁韩氏，使其不敢卷入智赵两家争夺代县的事情。

四卿传信的骑卒驰骋，在河东、太原、南阳、东阳，正在争取着各自的利益。

两师，五千人，这个兵力不多不少。加上唐邑、高粱、皮牢三城的人马，对于韩氏来说不能不重视。

“牤，速去请宵大夫过来。”

智果要在河西防备秦人，他要在河东稳定人心，最适合也最有身份意义标明智氏争夺代地决心的，唯有伯父智宵了。

智宵来得极快，来时身上还带着雪花。

简单说了情况，智宵便前往涑水南岸的工坊区，那里有着常备的两个师。